香港终究是个“小”地方,再发达,也不及大陆社会基于人口基数的复杂分层,层次之间的摩擦带来的更多冲突感,更多戏剧感。香港电影以往的凝炼极简既是风格,也是无奈,小场子只能做深或走偏锋,辽阔大地才有鸟瞰的余地和空间。在这样的前提下,杜琪峰开始了他的“寻路中国”之旅。于是有了《毒战》。

在《毒战》里,杜琪峰的故事设定不是密室逃脱,那是智者的游乐场;不是两个只能活一个,那是看上帝的手指向何方;而更像劳伦斯-布洛克的小说“每个人都死了”。 孙红雷、古天乐各牵一条线索,织就内地缉毒队和香港毒品网的斗争。古天乐饰演的制毒者蔡添明车祸失控入院,由孙红雷饰演的缉毒队长一路卧底围捕毒品集团成员,再加上一条次线索,华南地区缉毒警察钟汉良和李光洁一路追踪运毒车北上,最后与孙红雷会合,从跟踪到卧底再到最后的抓捕,最后在警匪最初狭路相逢的津海展开了一场几乎同归于尽的猎杀。

杜琪峰对于“内地”的理解与其他做过尝试的香港导演区别极大,《毒战》中我没有体验到过多的优越感与猎奇感,而这正是玩合拍片不够水准的香港导演最容易犯的毛病,前者如彭浩翔的《春娇与志明》,后者典型代表就是“打烂了一手好牌”的《听风者》。杜琪峰的态度大部分是诚实的、甚至是诚恳的。

片中涉及到三个内地的城市分别是:从渤海口岸天津到地处中原的鄂州,再到华南大门广州,极有野心的一笔划下,避开了香港导演最熟悉也最容易偷懒的北京和上海。三个城市里,后两者淡淡带过,而天津作为重头,码头、医院、街区和高速公路置换掉旧港片中的穷街陋巷,却更加天高地深,悠远破败。这是典型中国北方城市,靠海却常有风沙入侵的隐忧,跟遍地浓绿的南国相比格外灰暗。片中如此写实的还原了高速公路与长途卧铺车的肮脏,车上搭讪的游客那样热情而让人恐惧。医院部分取景于天津市第一人民医院,也与大陆观众印像中内地嘈杂拥挤人流不息的公立医院形象完全吻合。片中展现的缉毒队的办案与枪战,对嫌疑人的审讯方式也与传统香港警匪片迥异,却有着简洁、流畅、快节奏的银河风格,这又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新鲜感。

杜琪峰和韦家辉可以老老实实对记者讲说在内地“警察打人一定不能拍,就把片中改成了张雷用头撞人,算是做了一个变通”,也是一种寻路的方式,当然大部分的“路”是由他的内地合作伙伴刘燕铭摸索出来,这是一个有能力“安排很多不同的警察包括政府官员来和我们接触”的能量极大的人,从与刘合作《高海拔之恋2》开始,刘燕铭就有能力解决当地(藏地)很多问题,“他知道在什么地方,该找谁,而且找得到。”即便杜琪峰没有明确表达,我们也都能在各种访谈中觅得蛛丝马迹,上至“龙标”的获得,下至拍摄取景的疏通,刘燕铭都是功不可没的。

古天乐扮演的蔡添明全程表情惶恐,不算有演技,但诠释得很到位,蔡添明的妻子和大舅哥在毒厂被炸死了,用真钱当冥币烧的那段,没有看出柔,只有硬硬的泄愤泄恨。大聋小聋的感情倒是还算真挚。当了多年毒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地活着,麻木的心肠早就形成。蔡添明这个人的心里除了“要活着”之外可能什么都不想。看警匪片最容易产生这些人不是“我们”的感觉,把自己放在编剧的立场上,为这个人物铺垫下一步如何走,怎么说,是要困兽犹斗还是逃出生天。而这次看《毒战》的感觉仿佛这些人物就是“我们”,不断在各种危险境地出没,不断问自己如果面对这样的情景会怎样做。

编剧着笔最多、塑造层次最复杂的就是这个只有单一目标,活得像蟑螂一样有今天没明天的男人,为了出演这个制毒贩毒的恶人,古天乐全程“毁容”出演,这不是他第一次毁容,《门徒》里他也毁过,但这次出演的角色身心俱残。孙红雷饰演的缉毒队长不惜舍身殒命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拆弹部队》中杰瑞米-雷纳所扮演的男主角,工作之外几乎没有生活。 但是最让我印像深刻的一场戏却是大聋小聋在血洗赴鄂州的警察支队之后,一心要投靠师父蔡添明,却在遇上蔡之后,因为出于不信任而本能求生自保双方拔枪火并,最终殒命。这一段真实到让人打了个寒颤,让人想到何伟在《寻路中国》中对中国人当下精神世界的一句总结:“他们似乎是本能地抓住了两个世界里最糟糕的东西:最糟糕的现代生活,最糟糕的传统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