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詹姆斯·邦德重回军情六处,见到一枪误伤他的小黑妞时,他说:“你失准了,我来帮你找个理由吧,因为移动中的目标很难命中。”然后小黑妞说:“那你最好一直动。”这可能只是又一个007式的段子,也可看做这个系列长盛不衰的秘诀。在这个世界上,恋旧只能让你活在过去,怀旧却可以提供前进的动力。007系列一直在主动寻求变化,该破的破,该立的立,做到怀旧而不恋旧,才能把邦德变成神一样的人物,如转世活佛,无论肉身怎么变,魂儿都是自己的。

民工不是民工

我还记得几年前,刚选定丹尼尔·克雷格的时候,粉丝的排斥心理有多么强烈,他们称克雷格为“有史以来最丑最矮的邦德”,还专门建过一个网站来弹劾他。这一切的质疑都随着《007大战皇家赌场》的上映而停止,人们在一瞬间就忘记皮尔斯·布鲁斯南,接受了新邦德。对于新邦德的气质,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直到最新一部《大破天幕杀机》上映,他在火车上熟练地操作一台挖掘机,这场戏让人耳目一新,按网友的话说,颇有“蓝翔技校优等生”的风采,我才恍然大悟——他必定是给伦敦的地铁刨过坑,给上海的高楼搬过砖,给山西的煤矿炸过山,才能在各种地形都行动自如,熟练地用煤气制造炸弹。

是的,丹尼尔·克雷格身上一直有种挥之不去的民工气质。他出演了三部007,每一次都要被搞得灰头土脸,上地铁都不好意思坐座儿。也难怪这三部都选了欠发达地区做外景,什么摩洛哥啊,土耳其啊,每当到了这些国家,他都能跟当地的劳动人民打成一片,混入其中消失不见(与混入其中依然亮眼的上一任007皮尔斯·布鲁斯南形成对比)。在《大破天幕杀机》中,他去了土耳其乡下的小酒馆,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后来他去找M的时候,穿得破衣烂衫,一身酒气,胡茬跟鼻毛连成片,一副找包工头讨工钱的架势。M当然会嫌弃他,不留他过夜,打发他出去住60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哦对了,去年,克雷格曾被美国著名的喜剧节目《周六夜现场》找去当嘉宾,人家给他量身定做的角色之一就是民工,他穿着工作服,带着安全帽,跟一群演喜剧的屌丝站在一起说着粗俗的笑话,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即便如此,只要进了007这个大熔炉,他们总会找到扬长避短的办法,无论背景是高档酒吧、庄园别墅或地铁隧道,丹尼尔·克雷格的小宇宙都散发出男子气,而不是乡土气。所以说片子跟小一码的高级定制西装一样,能把人衬得更好。假想一下,克雷格再演上个六七年,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也该觉得腻了,那时候王宝强同学刚好是三十过五的人,可以试着自荐一下。看看制片方有没有本事把《泰囧》中的九零后变成有说服力的007,那可比克雷格还要颠覆呢。

其实,所谓丹尼尔·克雷格的颠覆,主要是针对布鲁斯南饰演的007而言,他也是这一代观众最熟悉的007,一个风流倜傥,西装上浆的花花公子,跟罗杰·摩尔、乔治·拉赞比一样,属于荷花淀派。肖恩·康纳利、蒂莫西·道尔顿和丹尼尔·克雷格则是山药蛋派。50年来,007的选角唱的就是这么一出“冰与火之歌”,好处一是避免审美疲劳,二是保持邦德的性格多样化。我相信,制片方最害怕的就是某个演员成为“唯一的邦德”,这对整个品牌的可持续发展可不是好消息。《谍影重重》系列用杰瑞米·雷纳换掉马特·达蒙也是这个道理,无论观众对片子的评价怎么样,“一直动”的总方针是不能动摇的。

邦德致敬邦德

2012年是邦德电影50周年,所以《大破天幕杀机》中致敬、调侃自己的段落比比皆是。比如钱班宁小姐、Q先生的回归,用男M换回女M——我一直觉得这个代号不够准确,因为多少年来,都是邦德做M,M做S。经典的座驾阿斯顿马丁DB5也来了,车头上的小破枪也没忘伸出来突突一阵子。当这辆车被炸烂,能清楚地从邦德的眼中看到怒火,然后007的标志性音乐响起,你就知道反派们要倒霉了。甚至,邦德回到了他的出生地,渺无人烟的苏格兰高地中,只有他家那破败却冷峻的祖宅矗立在那儿,门口就写着大大的“Skyfall”,还有提到邦德童年的只言片语,让我有种在看剧情片的感觉——和感动。

只不过,邦德的怀旧移到中国却放了空枪。首先,这片轮到我们上映时,邦德电影已经51岁,过了日子才想起唱生日歌,来的不是时候。其次,中国观众对邦德感情积累不够深,只能隐约读出点意思。这大概也是造成国外好评如潮,国内莫名其妙的原因之一。

《大破天幕杀机》大概是唯一一部被认为有希望——尽管希望不大——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的邦德电影,这跟影片的情怀肯定有关系,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本身足够精彩,凭借《美国美人》获得奥斯卡奖的导演山姆·门德斯,在这部商业电影中不紧不慢地尝试多种风格变化,有粗犷、有诗意、够悲凉、够迷惘,面子上是致敬前辈,里子上早就超越每一部前作了。

好吧,也许不是“每一部”。我曾试图在短时间里把所有007看完,只可惜片中的太空城、海底城总是让我想起KFC的小型游乐园,还有夸张、搞笑、外形雷人的反派,我坚持看了七八部,常常看得长睡不起,不得不放弃。我不觉得这是在调戏007的传统,因为他的每一次历险都是为同时代的观众量身定制的。在这个世界上,恋旧只能让你活在过去,怀旧却可以提供前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