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可耻的原著党,在说《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时,还是决定从原著开始。

原著中有这样一个片段,被李安改编时删去了。说的是少年派在漂流到食人岛之前,有过短暂的失明,黑暗、绝望加上饥饿,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竟然听到了人的声音,本以为得救,没想到那只是另一个遇难的海上漂流者,也是失明的。两个人的船轻轻撞到了一起,彼此握着手喜极而泣,虽然没得救,但,至少有伴了,不至于在一片黑暗中孤独死去——显然,这是对方的一厢情愿,因为在他欢乐地摸索着登上派的救生艇后,很快就进了理查德·帕克的肚子,派为此很懊悔,他既没看到对方的样子,也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茫茫太平洋,两艘小小救生艇会相遇的几率有多大?同时失明的几率又有多大?对方船上“恰好”有只老虎的几率又有多大?这简直是个神迹。但恐怕他被咬断喉咙的一刻,大概也不相信自己死于老虎之口。于是神迹变成了一个神开的玩笑。显然,这不符合全片基调,于是被李安去掉了。

可不可以说,这便是李安对整个故事的改编思路:放大了神的慈悲,轻轻抹去了神对人类的所有恶意嘲弄。故事中的那些残忍和肮脏——鬣狗把斑马肚子吃空了,派眼睁睁看它血淋淋地从斑马肚子里钻出来;干枯的兽骨、人骨、恶臭粪便在舱底堆积如山,趁理查德·帕克跑到食人岛大啖狐獴时,派才得以稍微清理……这些都被镜头悄悄隐去了,连尸体都转瞬不见,留下船底一抹干净的艳红点缀明净的深蓝之海,似乎是镜头后面的神——李安不忍见,代替我们别过头去。反之着力渲染的,是少年派第一次亲手杀死大鱼时的泪水、派和理查德·帕克间欲说换休的情感和怜悯(老虎落水,派挣扎之后决定救它上来是原著没有的情节)、食人岛包裹人牙的莲花,连食人岛的全景形象,都成了一个躺倒的人形,虽然是全片讨论的广义上“神”的具象,但作为和李安同宗同源的人种,于我们必先联想到“卧佛”——有趣的是,虽然少年派是伊斯兰教、印度教和基督教的三重信徒,但片中仍隐约可见佛教隐喻,虽然不过分,也明显是李安夹带私货了。毕竟,有哪个神能慈悲过我佛呢?

这也是李安的慈悲,将一个本来残酷的故事整个洁化、理想化、童话化了,在派和大自然搏斗的整个过程中,其实让我们记下更多的,是那镜面一样映衬夕阳的大海,那幻影一样的深海秘境,人与虎最终都可以相拥,无一不令人惊叹,美到不可思议,简直不该是浑浊人世应有的,而是出自神的视角,俯瞰整个自然,赞颂生的伟大。因果中更多的残酷可以被忽略,也相应削弱了现实感,因此到了片尾,派的另一个版本故事讲出来时,会带给人一种“梦醒了”的感觉。两个版本故事,一个虚幻而美丽,一个残忍而血腥,一个满溢着神性,一个则充斥着人性,原欲,还有兽性。你选择相信哪个,答案其实很简单——取决于你对你的神,到底有多少信任。

从书到电影,始终在强调“这是个会让你产生信仰的故事”。书里面的派,少年时便对各种宗教、各种神有着许多许多疑问,就算经历了海上漂流,奇迹般生还,长大,成家,成了正常而心灵富裕的中年人,他的疑问也从未停止过。这也正是我喜欢这个故事的地方,他不会确切地告诉你,神是什么,神能做什么,派能活下来就一定证明了什么,不以悲喜、成败给予人任何定论,而是始终用一个开放的态度来探讨和吸纳,由你自己来决定,如何选择和信任。于我,这也是一种慈悲。

当然,《少年派》能这样干净美丽,除了“李安的慈悲”,可能还存在第二个故事版本,比如导演制片密会“斩隆(詹姆斯·卡梅隆)”方案一二三四步啦,福克斯高层明令不许吓坏小朋友啦,梵蒂冈、麦加市政府、恒河治理委员会联名抗议不许厚此薄彼啦……你选择相信哪个,由你自己决定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