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烨电影里人物的漂泊感是与生俱来的,到《浮城谜事》已结婚生子,仍不安分,秦昊扮演的高富帅男主角出轨偷欢,等于把自己悬置于性与情感中漂浮的河流。一直以来,娄烨喜欢拍各种悲伤的年轻人,把他们和年代挂钩,战争、政治风波、改革开放都拿来充当底色,如果考虑到他是那个年代长大的,也可以理解这种胀痛式的悲伤,就像他电影里总有个边做爱边流泪的女子,仿佛被时代强奸,折磨着自己,痛快着他人。

所以我常常觉得是时代背景和猎奇化的手法增加了娄烨电影的厚度,他走的也是夹缝求生的一条道,但倘若把这些全抽离掉,电影就变得不耐看了。《浮城谜事》几乎等于架空了背景,成了一个放在近三十年皆准的故事,从成色上说,它又是最讨凤姐中意的“知音体”,概括起来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偷着了就引发一连串血案,男人的风流和女人的嫉妒,基本上就是个道德问题,题材的敏感度已经大打折扣了,《浮城谜事》很大程度衰在剧本,这对一个走窄门的另类导演来说算是致命伤,都到了改编天涯贴的地步,可算是无米之炊,辗转来去,诞生娄烨有史以来最差的一个电影。

偷情捉奸的故事,侦探元素的介入,偷窥化的视角满足了很多观众的猎奇心理,电影里齐溪的借刀杀人和郝蕾的反攻算计形成两个女人之间的角力,没有形成极端的矛盾爆发,但两个演员都有无比强大的内心戏,就这样淹没在一个完全三流的剧本里了。这与娄烨另一部作品正好是两个极端,后者的问题在于几个角色撑不起时代,本片则是剧本承载不了角色更多的表达,秦昊扮演的男主角只算是一个符号,很少处于第一视角,关键时刻也无法充当四两拨千斤的杠杆,所有的冲突和谅解,最后还是在两个女人之间解决,一个走得坦荡,一个爱得卑贱,本可是心平气和的收场,娄烨偏下重手以拾荒者为由再造血案,将所有人推向深渊。

这就是第六代的风格化结尾,反正是没点逆流而上的精气神,这种电影很容易忽悠初涉艺术的文艺青年,以为发现了和谐社会外的新天地,时间长了就露了无病呻吟的通病,我现在开始莫名地讨厌电影里神经式的抒情特写,就像这部电影里,镜头总贴得很近,却又不再露点,留给观众的就只剩下强大的压迫感。两场凶杀案,都是在滂沱大雨里进行,手持摄影和放大化的局部特写构成强烈的现场感,但在案件“二次回放”的情境下,力量也早被冲散了,倒是摄影师曾剑练出了一套手持拍摄的绝活,有一种“漂移”的效果,也算是适合娄烨这种漂浮状的迷惘色彩的电影。

很多如今的文艺青年都喜欢娄烨,觉得他是内地艺术圈的一杆旗了,人生很传奇,也挺有骨气,但就和他电影里那些悲伤的年轻人一样,娄烨自己也是个有点才华但不成熟的导演,至少,他成不了圆滑的贾樟柯,不会在拍每一部电影时候找好完美的投机点,而是想一路走到黑的那类人。所以对他来说,地上和地下根本无所谓,什么也碍不着他拍片,想做电影圈的高行健随他意,没必要折中过来讨个龙标,搞个广电化的结尾,即使是暗讽也让人看得别扭。对第六代来说,他们都习惯了那些无法卖座的文艺片,今天再来求票房讨龙标较劲就有点装窦娥的意味了,就像电影里的年轻人到底为何一直悲伤着,很难理解,反正我是一直都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