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158分钟,一部《白鹿原》被剪成了《田小娥被嫌弃的一生》,书中所有粉墨登场的人物都在为之让步,朱先生消失了,冷大夫只剩下个名字,白灵只剩下鹿兆鹏对面的清纯一笑,白家三子和鹿家两子被合并,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线被剪掉一半。对这么一部时长决定品质的作品来说,任何的修剪都是阉割,我更愿意它被吴子牛导演拍成二十几集的电视剧,毕竟保留书中的细节和铺垫,才能勾勒出这个乡土世界的人文生态。

倘若看到这个洁本,陈忠实先生一定后悔把小说交到王全安这样一个如此感性的人手里,这位一辈子边泡妞边拍戏的导演,就像他笔下的年轻一代,冲动、不踏实,易受各种诱惑,尤其是源自女人的诱惑,就像书中的黑娃和白孝文,统统瘫倒在田小娥的床上,现实中的王全安则拜倒在张雨绮的石榴裙下。《白鹿原》中时代对人的侵蚀亦反映在王全安的身上,自他接拍这个大制作以来,已经身不由己,前有"白灵"的清纯选秀风波,后有两个人的"闪婚",上映前还折腾出那么多动作,纯粹是有意炒作。而在戏里,王全安精神上的表达已经完全歪曲了原著,那个白鹿原上孤零零的牌坊,不似在赞美白嘉轩那宁折不弯的笔挺脊梁,而更像是给田小娥这样的"烈女"立了一块碑。

能接本片,王全安的陕西籍身份和西影厂的背景有很大关联,他称自己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但相对于第五代这群插过队下过乡的导演来说,改革开放的城镇中长起来的第六代的眼光要狭隘得多。《白鹿原》比《活着》有更强的时间线,剪出来的效果确实天壤之别,王全安有意模仿第五代的"叛逆文学",但他从没想过《白鹿原》根本上是一部拒绝叛逆的小说,自始至终,陈忠实都在用厚重的笔墨赞美父辈的坚忍,那种"任你风雨滂沱,我自岿然不动"的坚守传统的美德,才是文本书写之重。而对浮躁冲动的后辈,陈忠实在一种忧心忡忡的未知中定下了怀疑的基调。但在王全安的电影里,他不断给田小娥加戏和贴金,最终升格到敢爱敢恨烈女,她作为反传统的符号,事实上已经和对白嘉轩、鹿三所代表的传统精神背道而驰。

被删的最可惜的,自然是朱先生,他和白嘉轩可谓是"士"和"农"的代表,共同构成了这个乡土中国的生态结构,少了任何一个都不完整,倘若白嘉轩是坚忍和勤劳的象征,那么朱先生身上自然发散着中华传统文化的正能量,包括他掌管白鹿书院,趋着牛车铲除了这个土地上蔓延的罪恶罂粟,一把年纪仍然编修县志、投笔从戎,令人肃然起敬。但在电影里,这么一个厚重的形象让位于一个单纯的悲剧女性,太多的有失偏颇。有时,我甚至会怀疑王全安这么多年拍电影的动机,他的电影从来离不开女性,离不开爱情,那是他的创作之源,于是,他心中野心勃勃的渭河史诗变成了一个女人的血泪,在他眼里,土地须热爱,电影诚可贵,但女人价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