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公布的欧洲电影奖提名影片中,《绝美之城》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部,即便是在大多数观众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影片失去了兴趣的情况下,它仍凭借对“孤独”二字的复古与怀旧让人充满敬意。纵观世界影坛,从印度到中东,韩国到好莱坞,没有哪个国家的电影人会比这些欧洲导演更固执、更不擅娱乐之道,观众群在无可挽回的流失,对孤独与存在等晦涩命题的探索却没能停下。

去年上映的《爱在罗马》(伍迪·艾伦执导)在大众间反响较为热烈,不过在我看来,这样一个一个的小故事,只是正好发生在了罗马而已,并不能反映罗马这座城市的情绪和神奇。在《绝美之城》中,罗马古典,艺术,繁华而又肮脏虚无。名流、演员、政客、主教、记者、作家层出不穷,角色们活跃在保罗·索伦蒂诺的镜头之下,建立起一种无足轻重的脆弱关系。他们因为要命的厌倦而彼此消费,在残破生活的表面之下,其实早已跌入高雅奢侈的漩涡。疯狂的酒会、派对,糜烂的交欢和热舞,这是他们沟通的唯一有效手段。这些让人暂时兴奋的东西,能够在某个时间段与焦虑取得微妙的平衡,却无法真正让人解脱。

影片以一组全景镜头铺开了一个古老、艺术的罗马,在静谧、安详的刹那间,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让镜头深入了罗马的中心部位,在这里,第一次捕捉到了记者兼作家杰普的面部特征,在所有狂欢的人中,杰普的兴奋已经冷却下来,因为,他已经65岁了。意大利男星托尼·瑟维洛悲切的眼神准确的传达了一点:杰普已经无法从这种假模假式的狂欢中找到更多刺激。

1959年,费德里科·费里尼在罗马拍摄了《甜蜜的生活》,影片中的罗马正处于意大利经济奇迹的黄金时期,咖啡店、夜总会、派对永远挤满放浪形骸、歌舞承欢的男男女女,就好像这里的生活永远一成不变似的。《甜蜜的生活》讲述了某八卦专栏记者马切罗的故事,24岁正当风华正茂,他来到圣城罗马,以专门探听、挖掘意大利上流社会人士的“甜蜜生活”为生,并且梦想着能有一天作为一名真正的作家而不是三流记者受人尊敬,最终的结果却是,在欢宴和女人的接连追逐中,他很快败下阵来,陷入绝望的孤独和空虚中无法自拔。费里尼恶梦般的讲述已经让此片成为电影史上谈论最多的杰作之一,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都在质疑,在电影业过度娱乐空前繁荣的当下,还会不会出现“费里尼式”的“噩梦“和“孤独”?在54年后的今天,《绝美之城》的终于亮相了,影片中的罗马城经历了现代化的开发和洗礼,可是,意大利上流社会的肮脏与疯狂并没有实质性的改观,角色们的存在仍然处在全然虚无的状态之中,在这种意义上说,保罗·索伦蒂诺镜头下的罗马是一次形而上的复古和轮回。

《绝美之城》中的杰普步入老年,依然在上流阶层如鱼得水,但是已经从有限快乐的顶峰衰落,金钱、女人难以令其兴奋,面对自己钟爱的写作分身乏术,除了老一套的交际,绝大部分时间,他在质疑自身存在的意义,这样的思考总是一次次将他带入忧郁的蛮荒之地。有评论称,本片是对费里尼的一次过火模仿,的确,从运镜、布局到主题都充满相似的痕迹,可是在我看来,并不是重复那么简单,它更像是对费里尼式“甜蜜生活”的一次完善和补充。24岁的马切罗在1959年的罗马城陷入困境,具有相似经验的杰普无疑就是马切罗的结局,他并没有重新振作起来,也不可能再有时间和机会,等待他的将是最有限的持久孤独。罗马的堕落是永恒的,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这一点在《甜蜜的生活》中并没有反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