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受到最广泛欢迎的电影导演冯小刚终于迎来了大面积的恶评。

这是2013年岁末,距离1997年《甲方乙方》上映16年。这一次,许多人不仅觉得不好看,甚至还很生气。因为一直以来,冯小刚都应该是好看的呀。

如果不为写这篇稿子,我是不会去看电影的。因为16年以来我都是冯氏电影的热爱者,面对第一次几乎是一边倒的坏评价,我不想到影院去恶心自己,更不愿为冯小刚和王朔心凉。

其实冯小刚老早就显示出他的野心。人们希望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拍《甲方乙方》《不见不散》和《大腕》,他却拍了《夜宴》《集结号》和《一九四二》。他希望人们看到冯小刚也能拍古装大片、战争巨制和历史正剧。尽管这些都不如冯氏喜剧好,但我对他的这种野心保持尊敬。

然而,当他开始回归贺岁喜剧(而且是驾轻就熟的“好梦一日游”模式,再加王朔与葛优这样的王牌搭档———没有哪一条不符合“好看”这个期待)之时,我却再不能尊敬冯小刚的野心———以这颗心之大,我无法判断是漫不经心,还是力不从心。

暴发户是冯小刚一直想要拍的对象,《贵族》的项目差不多在十年前就已传出,可惜后来只拿这个创意拍了个广告,如今《私人订制》中的第三段应该也脱胎于这个想法。遗憾的是,这已经不是十年前。

王朔脱离社会太久,还不及网络上随便一个段子手十分之一。冯小刚想表达的东西太多,想要撒野又顾忌身份,态度游移不定。而葛优,作为草根青年时身上那些玩世不恭油嘴滑舌还能被观众原谅甚至喜欢,但如今俨然成功中年男形象,还玩这个就太矫情。与此同时,冯小刚的观众们,十年间已经变得挑剔、成熟,见惯不惊,不易满足。

他们以前自己活生生就是段子,现在捡别人段子还挠不痒观众。

其实观众不介意冯小刚“炒冷饭”,打个蛋花切点红肠,葱花一撒,热气腾腾的炒饭配一碟红油泡菜,群众照样觉得可口。他本人也不避讳点出《私人订制》与《顽主》《甲方乙方》的一脉相承,甚至葛优在片子里的角色,仍刻意沿用《顽主》中的杨重。

杨重的搭档,则从梁天版的马青到了郑恺版的马青。梁天1959年出生,郑恺1986年出生,老马青与小马青相差27岁,是两代人。更让人产生焦虑感的是:马青不叫马青了,叫心灵麻醉师,杨重也不叫杨重了,叫愿望规划师;周北雁(《甲方乙方》中刘蓓角色)则分裂成了小璐和小白,前者是梦境重建师,后面这个叫情境设计师———这些拗口的名词像是某种对电影质感的隐喻:不再诙谐温暖,而是变硬,变涩。

葛大爷老了,王朔老了,冯小刚也老了。

他们成了这个社会上的成功者。带着回首往事的穿膛破肚、历历在目,内心翻涌着厌倦感,夹杂着优越感,他们想要自我贬损(请注意,一定不是屌丝的苦涩自嘲,而是成功中年男的矫情),却又舍不得下手过猛。所以,他们嘲弄自己又心疼自己,有时候欲言又止,有时候言多而失。

于是你一边看到他们想要不留情揭开贪官大皮,一边又忍不住点出“群众里有坏人”这样看似冷静高妙的逻辑;一方面想要黑色幽默骨子里的俗装出来的雅,却连自己都无法交代清楚何谓俗何谓雅;一方面想要无情嘲讽暴发户,又非得融入点“一辈子这么快”的人间温情。

结果是,朝哪一边的冯小刚,都不彻底。

许多人对最后一段莫名其妙的“道歉”不满,我却并不反感。这段结尾放在冯氏喜剧的最后确实显得奇怪,但割裂开来看,却带有“诗一般的意象和罔顾叙事的超脱”(周黎明语)。冯氏喜剧的核心“大荒诞,小真实”竟然在最后这结局处才得以魂归。

矛盾的是,在我刚刚体会到冯小刚想要表达的那种真挚、诚恳甚至是不太好意思暴露的文艺腔时,杨重最后一句话又把整个基调倒了回去———再次惺惺作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