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洋次的《东京家族》是他隔着时空与小津安二郎的一次对话。小津在1953年拍摄了《东京物语》,山田洋次在60年后拍摄了《东京家族》,这是一种缅怀、致敬,同时亦是一种传承。

小津的故事属于过去时,过去的市井风情、传统伦理与亲情爱情,在影像上他只做减法,减到极致,反而酝酿出情感的爆发。作家止庵说:“像《东京物语》这样的电影年轻人看不了,等他家里面上一辈有人去世了,看这个电影会有特别深的感触。当你的节奏跟他正好合拍了,然后你就永远在他这个节拍里生活。”此言甚是。

翻拍名作是悬崖上摘花,危险系数几乎爆表。山田洋次的翻拍无疑是成功的,他并没有如实翻拍,借用了《东京物语》故事的壳儿。一来,小津的故事具有普世性,即使放在当代日本亦能成立。住在濑户内的上了年纪的周吉父母,到东京去看自己的子女,稀松平常;二来,《东京家族》的人物设置基本沿袭前作。山田洋次懂得小津电影里的“变”与“不变”,因此既能拍出小津故事的精髓,又能脱俗,不致陷于风格之拘囿。

《东京家族》是《东京物语》的一次时光的延伸和拉长。山田把故事的背景从把战后初期置换到当代,形成一种对照之外,更呈现出在岁月沧海之中,“一片冰心在玉壶”的人性关怀更弥足珍贵。在片中,战争的影响几乎难寻踪影,而日本地震被反复提及,暗示灾难对人之影响,多是积极正面乐观;此外,他“复活”了《东京物语》中死去的儿子,周吉的次子昌次成了片中的一条线索,他是日本当下青年的缩影,有些颓废、不上进,与父辈仿佛有着不可跨越的代沟。山田将普遍的人性观点与此时此刻勾连,影片也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致敬和重复。

结尾处,山田洋次显示出与小津最大的不同。在《东京家族》的结尾处,笠智众饰演的平山周吉与儿媳纪子并立看日出,片中传递出浓稠的压抑基调,有一种冰凉的质感,这符合小津的哲学,他在自传一书中反复提及的克制之美;而山田版本的结尾是父亲与儿子一起看日出,两人在情感上达到和解,煽情,总归达观向上,一如他在自己经典的系列片《寅次郎的故事》的基调暖心。

《生活》杂志的理查德·西凯尔对小津的风格总结道:小津的个人世界看起来很极端微小,但我想,它包含了世界上所有我们知道和需要知道的东西。山田洋次洞悉了小津想要表达的话语,用属于他的风格和三观,拍出了一部精彩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