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望着我》讲的是导演宋方个人的家事,她本人、她父母、她哥哥等家人亲自出演,影片没有通常的剧情片所有的叙事结构,没有戏剧冲突,角色没有具体的目标要完成,所有的对白、事件似乎都不存在虚构的问题,但它看上去也不像一部纪录片,影片的形式感非常强烈,每一场戏都可以看得出来,导演有着特定美学追求。所以,这更像是一部“散文电影”,它试图在真实与虚构的边界中展现纯粹的剧情片、纪录片所无法传递给观众的、集合了理性分析与感性体验的复杂感知效果。

不过,这部影片最严重的问题之一恰恰就是出在对于“散”的把控的严重失调──影片太不“散”了!片中角色最集中谈论的就是死亡,就是人生中最苦难的记忆。大外公的死亡、舅妈母亲的死亡、外婆的死亡、父亲同事老李女儿的死亡,占据了影片的绝大篇幅。剩下的就是侄女点点的一些事情,间或涉及到宋方本人的感情婚姻问题,但却欲说还休。有点无法理解,为什么作为导演的宋方对于记忆母题的描绘会如此贫乏?生老病死嫁娶当然是人生最重要也无法抹去的最深刻的记忆,但除此之外就真的没有其他什么可以说的了么?为什么不可以谈谈工作,谈谈友情,谈谈多年前某个印象深刻的瞬间?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更重要的是,从方法技巧而言,影片存在着一个目的与手法之间非常严重的悖论现象。就电影的形式而言,很明显可以感觉到,宋方受侯孝贤的影响很深(她曾经出演过侯孝贤的《红气球的旅行》)。侯孝贤自1990年代末拍摄《海上花》伊始,渐渐发展出一种用最简单的形式捕捉最幽微难言的人心律动、诗意情感氛围的电影美学手段。《记忆望着我》的形式也堪称极简,固定机位,长镜头,比较特殊的是空间的设置,基本都是室内戏,角色大多数时候是坐在或者站在窗前,整个景框的背景几乎都是明净的窗台,并且很多时候镜头拍摄的都是角色的侧面甚至背面,如此造成的效果大概是导演企图在一个透明的、敞亮的、开放性的空间中去展现一个丰富的变动的情感文本,或者如侯孝贤一般稀释故事文本,强化气氛,总之,空间成为了承载一个情绪、情感、故事的容器。

影片实际展现出来的却是两者都没有,这显然不是一部捕捉气氛的影片,而是由大量对白讲述的生命经验所构成的故事文本,但如前文所说,讲述的生命经验内容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贫乏,极简的形式承载的是极稀薄的内容(在此还可以与王兵的《和凤鸣》比较,后者用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固定机位一镜到底形式,却承载了一个极为饱和的文本),要说失败,这是本片最失败的地方。其实如果逆向思考,《记忆望着我》中任何一场戏单拿出来作为短片来看,拍得非常不错,几句简单的有关死亡经验的对话就凸显了生命的重量,除了父亲的表演略显僵硬外,其他几位家庭成员的表演都在状态中,有些段落甚至真的有点神似短片集《10+10》里面侯孝贤拍摄的《黄金之弦》。换句话说,宋方是具备构筑单一电影场景的能力的,只是在拍摄长片的时候显露出了创作的软肋,整体性的坍塌是致命的。

片中有两场戏比较能暴露出导演的创作心态,一场是嫂子与宋方唠家常的时候谈到了为宋方介绍对象,宋方的回答是,“不用了,不用了”。说完后,两人即刻陷入了沉默。另一场是宋方和母亲谈到自己很想回到十七岁的愿望,母亲听了回应说你现在也很好,工作也不错,但话题也就在这里被突然终止了(工作是不可以被谈论的?)。很明显,导演在创作这部影片的时候,虽然是谈家事,但由于种种原因(也许是保护隐私?)不愿意也可能是没有勇气触碰到真正内心的东西,所以企图以外在的极度“朴素”的形式以及人人都会有“共鸣”的直接与生命有关的重大事件来强行灌输给观众,而作为观众的我,有那么几分钟也确实被那些生老病死之经验所触动,但看完整部影片得到的总体感受,却是极度的空洞与贫乏。

中国有不少艺术电影导演倾向于强调姿态、强调立场,忽视方法与技巧,但没有方法支撑的立场就是纸老虎的立场。意图描摹家族生命经验的《记忆望着我》,姿态非常“正确”,也不能说忽视方法,只是电影创作与任何艺术创作一样,不存在绝对百搭的万灵方法。(南宁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