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书玉(化名)拿了14年的教鞭粉笔,却将成为没有教师资格的“黑户”。

她来自河北省沧州市肃宁县张庄中心小学。和她面临同样处境的,还有约700名肃宁县的县聘代课教师。

这突然的转变,源自2014年3月6日,沧州市教育局的一份教师资格认定文件。县聘代课教师,不在认定范围之内。

文件引发“罢课”

今年3月17日,部分肃宁县县聘教师聚集在肃宁县政府门口,进行罢课抗议。

黎书玉也在罢课的人群中。“罢课的起因,就是因为代课教师无法参加教师资格证认定。”她说。

中国青年报记者在当地教育局网站上找到了这份成为“导火索”的文件。文件名为《2014年沧州市教育局中小学教师资格首次定期注册的工作安排》。

文件一开头,就明确界定了教师资格证注册对象的范围:“包括公办普通中小学、幼儿园、特殊教育学校、中等职业学校在编在岗教师;服务期满在岗的特岗教师;依法举办的民办普通中小学、幼儿园和中等职业学校教师。”

“工作安排”公开后,便引起了全体肃宁县县聘教师的不满。

黎书玉连问三句:“我们都是取得过教师资格证的老师,为什么不让我们注册?民办普通中小学、幼儿园和中等职业学校教师都可以认证,为什么我们不能?不注册就相当于不承认我们是教师了,以后我们的工作怎么办?”

同样参加“罢课抗议”的,还有肃宁县梁村镇后白寺小学代课教师汪雪(化名)。

据她回忆,3月17日有400多人参加了抗议,到了19日,就只有200多人了。“老师们毕竟还想上课,还想正常生活。”

来自梁村镇某小学的教师王冬木(化名),代课已有20多年。

在3月17日的集体罢课抗议中,她曾作为代课教师代表,就低工资和编制问题与县政府、教育局相关负责人进行了“谈判”。

接受采访时,王冬木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副县长说‘考虑考虑’,但之后再没有答复。”

截至记者发稿时,肃宁县政府未就教师资格认证的事情给予老师们明确的回应。来自南答完小的一名老师称:“校长告诉我们,现在省里面正在研究这个问题,说注册给我们暂缓,要我们等。”

沧州市教育局规定,教师个人申报于2014年4月5日截止。县聘代课教师的交流群里,少数老师提议再次罢课,“以争取重视”,但回应者寥寥无几。

“大家似乎都对这件事泄了气。”黎书玉有些无奈地说。

代课20多年,收入“拖了全县的后腿”

县聘代课教师“泄气”的背后,是十多年的低收入。

黎书玉2000年毕业后,便来到肃宁县担任代课教师。“当时的工资是150元。”

2007年,她考取了县聘代课教师,并和县里签订了合同,合同规定了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工伤保险这“三险”。

现在的黎书玉同其他教师一样,每月可拿到1000元工资。

同于2007年考取县聘代课教师的,还有李季(化名)。她最难忘刚当老师的那一年,“热情特别高涨,总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教给孩子。”

当时,班上一个男生突然提出转班,未说明原因。这让李季感到失落,提前离开了学校,一边走一边流泪。这一幕,却让她的学生们看到了。

放学后,孩子们跑到了李季家,安慰这个年轻的女老师,之前提出转班的学生,也主动要求继续留班。“当时一下子就感动了。”李季至今依然在一线教学。

师素县南答完小的赵宁宇(化名),在县聘教师中是“小字辈”。她于2012年8月考取县聘代课教师。但在此之前,她已经在肃宁县代了三年课。

“最初选择当老师,是因为孩子们天真无邪,很打动我。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这种体会更深了。”

赵宁宇本科学的是音乐,但因为学校缺主课老师,她便去上英语课。“当时县里来评估,我给低年级讲了一节音乐课,从那以后,孩子们老远见到我,都会喊‘音乐老师好’。我每次听到,都会很欣慰,又有些酸楚。孩子们渴望音乐,渴望快乐,我却无能为力。”

代课老师也有笑得开心的时候。作为一个“80后”,赵宁宇经常把小时候玩的游戏教给孩子们。“像跳绳、跳皮筋、丢沙包,我都和他们一起玩。六年级有几个男生象棋下得很好,我也能跟着对付几把。”

但工资过低的现实,却常让代课老师笑不出来。

赵宁宇有一个6岁的儿子,丈夫每月挣2000元钱左右。“平时还可以勉强生活,但这两天儿子生病输液,每天就要花百八十元,真不知道这点微薄的工资能解决什么问题。”

来自肃宁县第三实验小学的褚乔(化名)告诉记者,她从2001年到现在,已代课13年了,一共才挣了6万多元。“如果不是靠着另一半,根本无法生活。”

和她同批进入该小学的,还有6名县聘代课教师。是否有老师“打过退堂鼓”?她告诉记者:“每个人都在岗,但都抱着一种观望的态度。”

现在的汪雪老师,每天放下教鞭,回家还要拿起锄头种地。“家中有一位老人和两个孩子,孩子一个读小学,一个读大学,生活得特别辛苦。”

2009年,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并通过《关于义务教育学校实施绩效工资的指导意见》。决定从2009年1月1日起,在全国义务教育学校实施绩效工资,确保义务教育教师平均工资水平不低于当地公务员(微博)平均工资水平。

会议要求,地方各级政府要坚持“多劳多得、优绩优酬”,重点向一线教师、骨干教师和作出突出成绩的其他工作人员倾斜,把“义务教育学校实施绩效工资同深化学校人事制度改革、完善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规范学校收费行为和经费管理紧密结合”。

政策一出,全国叫好,但肃宁县县聘代课教师的感受却不一样。

令褚乔不解的是:“我身居一线,承担着学校最重的工作,尽心尽力,教学质量不输正式老师。为何只因为我不在编,就没有绩效工资?”

这同样令南答完小的杨希(化名)老师感到不能接受。“国家给任课一线教师发放绩效工资,无论教不教课的正式教师都有。正式教师每年发绩效工资7000多元,精神文明奖5000元。而我们县聘教师却没有绩效工资,只有个精神文明奖,还只是人家的一半。”她说。

中国青年报记者统计12名来自不同学校的代课教师,每人每周平均上15节课。“在教课的数量上,我和正式教师没有差别。”黎书玉说。

根据2013年肃宁县县长杨双桥所做的《肃宁县政府工作报告》,2012年肃宁县的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1177元。县聘代课教师年工资14500元,甚至低于这一平均收入水平。

逐年增加的“廉价”代课教师群体

据中国青年报记者了解,当地小学正式教师的月工资在2000-3000元不等。以最低额2000元计算,一年月工资、绩效工资、精神文明奖总和为36000元,是县聘代课教师年工资的两倍还多。

多名县聘代课教师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沧州市县聘代课教师人数约为700人。这一数字在记者今日联系相关教育部门时,尚未得到回应。

如以700人计算,他们一年为县财政“省”下的教师工资支出,为1505万元。

对当地教育系统而言,这一数字并不算小。它超过了2012年肃宁县财政为中小学配置教学设施的913万元。同时,它约为肃宁县2012年全部财政收入15亿元的1%。

可以确定的是,这一相对“廉价”的县聘代课教师队伍,仍在逐年膨胀。

“县聘代课教师考试一共举行了4次,2007年、2012年4月、2012年8月和2013年8月。”黎书玉告诉记者。

汪雪从1987年便开始代课,是肃宁县资历最老的县聘代课教师之一。

27年后,她还清楚地记得,刚当教师的时候,自己清早接到家长的电话,去接学生的情形。“都是一个乡里的,大家都很熟。孩子们看到我来了,就喊‘老师你抱抱我’。”

汪雪称,与她同批的老师有110多人,现在在岗的还有100人左右。

近两年来,肃宁县县聘代课教师的年新增人数都达到百人规模。

在肃宁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主办的“肃宁阳光网”上,记者查询到了《肃宁县2012年暑假招聘中小学县聘代课教师实施方案》。方案中,招聘面向全县范围,共100人,其中面向国办学校代课老师招聘50人,面向社会人员招聘50人。

而同一网站的《肃宁县2013年聘用农村中小学代课教师公告》,则继续“面向社会为农村中小学公开聘用150名代课教师”。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县聘代课教师在各学校中比例可观。

梁村完小共有老师20多人,其中县聘教师10人。张庄小学共有教师30多人,其中县聘教师约10人。南答完小共有教师40多名,县聘教师约12人。汪雪在采访中也称,自己学校的县聘教师达到了总人数的三分之一左右。在褚乔老师所在的县实验小学,县聘代课教师占了约五分之一。“县上是这个数,乡镇的县聘教师更多。”

据黎书玉称,县里还聘用了一些无三险、只发工资的老师。他们随时可以被辞退,叫做“乡代课教师”。“南答完小就有约6名乡聘教师。”

队伍仍在扩大,为何教师资格认证悬而未决?

中国青年报记者今日致电肃宁县人民政府新闻科,工作人员称对情况不了解,让记者联系肃宁县文教局。

肃宁县文教局一名郭姓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河北省下了文件,要求对教师资格进行注册,我们县的代课教师不在这个范围内,注册不了。我们已经向河北省教育厅反映了这个问题。省教育厅让我们做好解释工作,说他们正在研究这个问题。今年时间比较紧,来不及了,看2015年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当问及肃宁县县聘代课教师人数和招聘情况时,该工作人员称自己并不清楚,需要向知情人员了解。截至记者发稿时止,尚未有进一步答复。

随后,记者多次拨打沧州市教育局、河北省教育厅行政服务中心电话,均无人接听。

河北省教育厅的信访接待工作人员对记者称,“向师范教育处了解情况”。但记者拨通师范教育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这群低工资、缺认证的县聘代课教师,今后将何去何从?

褚乔认为,基于“县里缺老师”的情况,短时间内,自己还不会被辞退。

多名县聘代课教师告诉记者:“虽然很舍不得,但只好转行。”赵宁宇则提出了一个疑问:“我才30岁,还好找其他工作,但有些代课老师都快50岁了,不知道他们将来怎么办?”

本报北京4月3日电 实习生 孙悦 本报记者 庄庆鸿

(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