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英文版海报

作为“道格玛95电影宣言”的联合起草人,丹麦导演托马斯·温特伯格(Thomas Winterberg)曾在1998年创作出该运动惊世骇俗的一号作品《家族庆典》(Festen,下简称《庆典》),这部获得戛纳影展评审团大奖的影片,讲述的是一位丹麦富商的家中长子克里斯蒂安在父亲的60岁生日庆典中克服席上宾客的种种怀疑,最终揭开了他和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在童时曾遭父亲性侵犯的真相。14年过后,温特伯格在自己重返戛纳的新作《狩猎》(Jagten)中再次重返儿童性侵这一主题,只不过这一次,受到指控的主人公是无辜的。

《狩猎》发生在丹麦的一座小镇上,主人公卢卡斯曾在当地中学任教,学校倒闭后他只好到当地幼儿园谋了份工作,虽然会因儿子抚养权与前妻发生种种争吵,但他和幼儿园的孩子们相处融洽,并和美国来的女同事发展了一段感情,生活渐渐步入正轨。然而要毁掉他的生活,一个谎言足矣:克拉拉,他在幼儿园的学生,也是他好朋友西奥的女儿,莫须有地向幼儿园园长编造出了自己曾被卢卡斯猥亵的谎言。

谎言在小镇传开,怀疑与偏见便不断在卢卡斯的身边蔓延,他被朋友孤立,被镇民疏远,连自己的女友都在环境的影响下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犯罪,坚持站在他这边的,只剩他的儿子和一个朋友。甚至在法庭因证据不足而驳回对卢卡斯的起诉后,镇民仍对他不依不饶,他家中的窗户被镇民砸烂,他的爱犬被镇民杀害,超市员工还拒绝卖给他东西并对他拳脚相向。无路可走的卢卡斯最终对女孩的父亲西奥做出反击,赢回了西奥的信任,就在观众以为卢卡斯的生活恢复正常时,影片最后,树林里一声冷枪,昭示着怀疑与仇恨的阴影仍然笼罩在他头上。

如果说《庆典》表现的重点是克里斯蒂安与其他人的固执己见之间的对抗,那么《狩猎》的重点就在于卢卡斯与其他人的轻信谣言之间的对抗,在两部电影的前半部分,片中的所有人都对两位主人公的说辞置若罔闻,然而他们的不信任却是出于完全相反的原因。从这个角度看,《狩猎》可以说是一部反转版的《庆典》。两者的联系还体现在温特伯格对演员的挑选上,演员托玛斯·博·拉森在《庆典》中饰演过克里斯蒂安的弟弟迈克尔,此角色始终相信父亲的无辜,直到真相大白之时。而在《狩猎》里,拉森则饰演了克拉拉的父亲西奥,他因为镇民的风言风语,轻易地放弃了对好友卢卡斯的信任,直到最后才幡然醒悟。

《狩猎》中,镇民讨伐卢卡斯的导火索看似是克拉拉的谎言,但影片并没有将克拉拉塑造为一个腹黑女童。影片对克拉拉不太平静的家庭生活和她富有想象力的特质都有所着墨,她之所以炮制谎言,也许只是因为她把卢卡斯与她保持距离的做法误解成了对她的拒斥。

诬陷狂潮的真正导火索,是镇上各色人等对丑闻的狂热消费心理,其中尤以在片中曾对克拉拉进行盘问的儿童心理医生与幼儿园园长为甚。心理医生先入为主的盘问方式,几乎无异于把自己的肆意揣测直接塞到克拉拉口中,而在克拉拉说出他想听到的答案后,他的脸上甚至溢出了满意的微笑。至于幼儿园园长,则在毫无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就把谣言散布给了幼儿园的全体家长,这直接对卢卡斯在镇上的社交生活判了死刑。当卢卡斯找她澄清情况时,她如同见到恶魔一般躲避着卢卡斯,对自己的无知一无所知。在心理医生与幼儿园园长的推波助澜之下,日常生活平淡乏味的镇民们既从这桩无中生有的丑闻中获得了某种隐秘的快感和优越感,同时又对无辜的卢卡斯施行着居高临下的道德评判与人身攻击。这正是丑闻消费心理的虚伪之处,当我们联想到微博时代频频发生的相似事件时,就会发现,《狩猎》中表现的情形离我们并不遥远。

《狩猎》中的镇民把他们对卢卡斯的道德评判变成了一场集体狂欢,这也在无形中为导演温特伯格设下了一个陷阱,因为《狩猎》的剧情设置极易触动观众对卢卡斯处境的认同,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不让观众站在卢卡斯所处的制高点上对轻信盲从的镇民们加以道德评判?温特伯格的处理是细腻微妙的,自始至终他都在避免对评判卢卡斯的镇民进行脸谱化处理。

在这一点上,他对西奥一家的表现尤为突出:西奥与妻子之间既有争吵又有温馨的拥抱,他们的儿子既有给妹妹看淫秽画面的无耻举动,又敢于在妹妹受到逼迫时挺身而出(尽管这个行为本身很愚蠢)……诸多类似的设置,让这些评判着卢卡斯的角色不再面目模糊,他们只是普通人,会出现在我们身边,平凡而平庸。

在已经功成名就的当代欧洲导演中,温特伯格是少见的“故事至上”信奉者。早已脱离“道格玛95”标签的他,让《狩猎》的影像风格精致规整,《庆典》时期狂躁乖张的画面已无迹可寻,然而他对叙事节奏和表演的出色控制,仍然与他的前作一脉相承。《狩猎》既有着希区柯克般娴熟的悬念设置,也有着欧洲电影不拘一格的气魄,其剧情速度推进之迅捷,表现手法之直接利落,都让同类好莱坞电影难以企及。

常常在好莱坞巨制中饰演脸谱化反派角色的丹麦第一男星麦德斯·米科尔森,也在本片中贡献了2012年世界影坛的最佳表演,并凭借此片夺得戛纳影帝。他完美诠释了这个不爱为自己做辩解的内向好人,用压抑自持的肢体语言为自己的尊严做着不卑不亢的维护,他在教堂中回望好友西奥的不屈眼神,更是片中最令人动容的一刻。编导演俱佳的《狩猎》是2012年最动人心魄的电影之一,必定会让你为之付出的110分钟物有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