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

作为一个网媒工作者,没什么颁奖典礼比金像奖更令人难熬——在横跨日落到午夜的漫长时间里,在台上春晚节目与冷笑话的间隙里拎出早已没有悬念的结果,更奇怪的是,明明都是最熟悉的黄色面孔,却说着一口我99%听不懂的汉语语言。

这就是一次散发着排外性的例行表彰。翻开嘉宾名录,可以玩一种名叫“谁能找出最多人物关系”,或者“猜猜谁待的年头最久”的游戏。比如惠英红,1982年第一届金像奖的影后是她,到了2014年,最佳女配角还是她。在香港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里,金像奖的颁奖台上却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

宗师横扫,毫无意外。真正值得欣喜的是,我们还有《僵尸》,还有《狂舞派》。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墨镜王一样用十年的胶片打草稿,只有像它们这些闪烁在星光暗角里的,才恰恰可能是浮城未来的曦光。

若无宗师救驾,还有谁配获奖?

金像奖是华语电影奖项中唯一向奥斯卡看齐的。这当然指它的评选制度,而非它的作品水平。不似台湾金马或欧洲三大节,一个评委会主席就能左右大奖的归属,金像奖是全体会员一人一票的民意抉择。因此,它无法表现出像金马褒奖《爸妈不在家》那样的勇气,服从大多数通常通向的是稳妥。

这种稳妥有若干与日俱显的特质,比如作为协会评选的专业属性,比如市场萎靡下的票房指数,以及最重要的,流淌着本土血脉的港味情怀。《一代宗师》经过十年以上的精心打磨,精美剔透,从谁的视角来看都令人满意。

于是,《一代宗师》横扫12个奖,远超去年《寒战》和之前《甜蜜蜜》9个奖的纪录。这语气初见气贯长虹,可细琢磨起来,却弥漫着一股一枝独秀的寂寥味。《一代宗师》固然是十年不遇的精良巨制,可单凭这一部,并不能指向港片的新繁荣。别忘了,很多奖项连提名的空格都险些填不满。在有些年份里,获奖与否最倚仗的并不是自身实力,而是对手是否更加孱弱。比如《寒战》的全胜,真的是让人打了个寒颤。

在这场比赛中,《一代宗师》鹤立鸡群,几无对手。有些竞争力的《毒战》的导演早已远离金像奖而去,大概为此,最佳影片压根就没有入围。今年港片一共就49部,如果没有《一代宗师》救驾,获奖作品如何服人?难道学习内地导演协会,适当来个空缺?

老港情怀隐现,新星有待淬炼

陈嘉上曾说:“如果因为香港电影越来越不受重视,这个奖就越来越不受重视的话,我们就认命吧。因为金像奖是为香港电影打拼的,如果没有香港电影,金像奖也就没有意义。如果说香港电影在走下坡,那金像奖就是在如实反应香港电影现状。”这辩驳实在是显得中气不足,颓靡尽显。

还是郭子健的版本听起来更热闹一些:“金像奖的结果不多不少都有着当时电影人的集体情绪,这种集体情绪就像一家人自己吃团圆饭一样。”两位导演无疑都在表达面对“排外”质疑的敏感与焦虑。1993年《霸王别姬》获金棕榈奖,却被金像奖拒之门外。1997回归年,成龙在《我是谁》、李连杰在《西域雄狮》里先后失去了记忆,港人身份陷入迷失。2005年起,章子怡、周迅、巩俐、斯琴高娃连续四位大陆女星“攻占”了影后宝座,令吴君如等直抒不满。

《打擂台》和《岁月神偷》让人眼前一亮,从它们隐秘的脉络里能看到汩汩流动的老港热血,原来岁月不曾老去。今年又有《僵尸》,起用老班底,致敬老类型,同时又融入独特的视觉风格。而《狂舞派》则代表香港本土的新生力量,九零后主演,新引进类型,如同给香港影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在《一代宗师》为数不多遗留在外的名额里,我们有幸见到麦浚龙、黄修平、张晋、蔡瀚亿这些不那么熟悉的名字,而徐克和杜琪峰等前辈则为后来者们让出了道路。犹记得,第八届金像奖最佳新人奖的获得者是吴大维,他击败的对手是周慧敏、吴君如和周星驰。我们能否再现这样一个时代?蔡瀚亿、颜卓灵、李馨巧,会在十多年后补上这座奖杯吗?

香港资深记者於远写道:“2011年,金像奖三十周年的时候,台上有三个司仪:毛舜筠、郑丹瑞、谷德昭。他们问台下观众:‘有多少已经为香港电影奋斗了三十年的同仁?请举手。’密密麻麻的手臂竖起,包括台上全部三个司仪。人生有几个三十年?这无疑是极令人动容的一幕,却又无法不令人欷歔。今天仍在为香港电影的荣光奋斗着的,竟然还是三十年前那批最早打江山的人物。后继者在哪里?”

正是因为当下无以为傲,方才迷恋起怀旧情绪。我并不反对那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祈望。但我更希望未来的金像奖,“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