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叙事诗》,将台北写出了东南西北

从“三通”到“自由行”,从敌方到台胞,从相隔一江水到只需一张证,台湾就这样从记忆里遥不可及的地方,变成了另一个旅游的天堂、美食的胜地,甚或是文艺青年朝圣的站点。忠孝东路走九遍,九份的咖啡馆坐一坐,诚品书店逛一圈,为少年时曾经听过的罗大佑、李宗盛、童安格、齐秦、“动力火车”、“五月天”等等作品中曾经出现的地名坐标,一一找到对应的出处,拍照留念发微博。亲临其境,换来的是一个随手可及的台北,一个早已经被揭开神秘面纱的的台北,一个怀揣着人民币和银联卡就能畅通无阻的台北。“台北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来此度个假……

台北越近,反而离我们越远。对于大陆人来讲,台北既是一种文艺情结,同样也是一道历史的伤口。它承载着太多的离别眼泪、悲喜哀愁;它纪录了太多的生离死别、纠结创痛。很多生于斯长于斯的音乐人,偶尔会随兴记下一些点滴,却也是蜻蜓点水、走马观花。而且随着历史的渐行渐远,这样的音乐人还会越来越远。而大陆的音乐人,曾经因为距离而更多去想象这座城市;如今拉近了距离,却又失去了当年的锐气。台北还在,但歌里的台北却在慢慢消失。“一个人走在傍晚七点的台北City”这样的感性,实际上让台北只是成了背景,而这样的背景,则可以用上海、广州、东京、香港和纽约代替。

其实,台北的厚重,注定了以流行音乐惯常的矫情和感性,必然无法写出其中的沟壑纵横。有时候,诗歌才是纪录台北、以及那一长段历史最好的载体。而且还得是叙事诗,那种并非简单驰骋想象和浪漫抒情的短诗。更应该是几首长诗,一首组诗。段信军就选择了这种方式,而他个人的首张专辑,专辑名也很简单,就叫《台北叙事诗》。

《台北叙事诗》诚然是段信军准备了十年的专辑,但又何尝不是他用尽半生的岁月,最终顿悟的结果或成果。他不是台湾人,对于台湾来讲,他只是一个过客。但是他经历了许多大陆人对于台湾这座岛屿的远眺,从误解、隔阂、好奇到向往,直至最终踏上这块土地,去触摸其间的肌肤与脉胳,以异乡人的身份,去感知个中的风情与水土。那些从远望彼岸和匆匆旅行的角度,都无法触及到的细节。距离的宽度,比较的感触,家族的见闻,个人的经历。再加上现实与理想,眼见与想象,历史与亲历的触碰和冲撞,也让段信军的这张《台北叙事诗》感性又可信。它是一组诗,却又真的是历史。关于个人,关于台北。关于个人的台北,关于台北与大陆,关于大陆人眼中的台北,关于历史的台北,关于时空交错中的台北。

对于台北,段信军就像每一个对这块土地有情怀的大陆人一样,是饥渴的。他穿梭于淡水河边和万华艋舺,在前者的涟漪中,补缺了《淡水河十九秋》,也在后者的脂粉气息中,用一曲《剥皮寮进行曲》,画出了曾经和如今的图景。而在《卡古》、《月儿像柠檬》和《福尔摩沙》这样的作品里,段信军甚至要比原住民还原住民。当越来越多的台湾小镇青年,早已经不知道吟唱“台北不是我的家”时,段信军却用代入的方式,呈现出传统与现代交错、纠缠时的唇印和泥沙。

《南昌路》则更是许多现在的台北人所无法写出的作品。因为段信军在《南昌路》里,沿着台北的南昌路,又走回了南昌,再不是导游地图上的美食坐标,在枪炮的轰轰声中,既是段信军梦回南昌,也是历史梦回南昌。

而就以台湾或台北作题的歌曲,则更多。《来自台北的歌》记录的是段信军个人的一段经历,《台北》是他游走于台北并在这座城市生存的证明纸,《台湾有时是天堂》是他历练之后对台湾诗意的总结,《台北姑娘》则通过国内著名译者陈震的笔尖、“拷秋勤”的说唱、朱躍的女声,让姑娘的身影穿越时空,于台北的夜色下,呈现出大时代苍凉的背景。

《台北叙事诗》是一张可以用民谣来定义的专辑,即使专辑中运用的大量音乐元素,听起来其实并不那么民谣。而和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同类型专辑一样,段信军的《台北叙事诗》同样不以音乐的可口、演唱的娇脆取胜,甚至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专辑音乐的过程,还都是走向这些传统和标准的反面。如同侯德健,也如同罗大佑,段信军的《台北叙事诗》确实是可以和《龙的传人续篇》,或者《家》这些专辑媲美、或拥有同等厚度和重量的唱片。它们都是历史的民谣,历史的尘土让它们注定不能轻盈。而因为流行音乐格式和体裁的限制,甚至让段信军在表达受困时,常常不惜借助于朗读、口语等方式,将叙事部分填满。正如他在《台湾有时是天堂》里唱到的“我品着来自南部浓浓的咖啡”一样,《台北叙事诗》就是一张苦咖啡般苦涩的专辑,不加糖也不加奶。因为对于段信军个人的经历,以及台北这座城市的经历,或者两岸的经历来讲,走甜走奶的咖啡,正是一段真实的历史,无论你接不接受都必须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