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间道》登上《艺术人生》开始,香港警匪片彻底尝到了塑造卧底形象的甜头。其文化成因应当可以归结到“一国两制”的后97情结——在《基本法》保证了港人能在与内地截然不同的社会环境中生活后,香港一直游离在伟岸无比的国族文化母体边缘,港人身份认同的纠结始终挥之不却,用卧底形象来做隐喻,也算恰到好处的彰显了香港文化中那一缕发自肺腑的乡愁。

《龙虎风云》中发哥做卧底,虽有理智和情感的杀伐,依然做得豪气干云;《无间道》里梁朝伟做卧底,却是忧郁压抑,再加上刘德华饰演的那位对警队进行反渗透的黑道卧底,“卧底”一词,已然变得有些光怪陆离;而到了《线人》里,无论是张家辉饰演的专门联络线人的警官李沧东(向韩国电影致敬?)还是谢霆峰饰演的线人“细鬼”,几乎都成了与魔鬼订立契约的当代浮士德,按理说是为了匡扶正义的现代司法体系服务,然而一次次的背叛与出卖,却让两人的灵魂始终在生不如死的无间地狱里苦苦挣扎。

“细鬼”第一次听闻让他做线人的要约时,淡淡的说了句“出卖朋友的事我不做”,但沦落风尘的妹妹很快让他放弃了这一若有似无的道德底线。廖启智饰演的老线人说得好:“线人没有朋友”,其实,这也是当代社会的普遍写照。在这个社会里,几乎每一个人都以出卖为生。这就是商品社会的交换规则:我把我掌握但可以放弃的某些东西出卖给你,你把你掌握但可以放弃的某些东西出卖给我,然后,我们两相情愿一拍即合来者不拒多退少补——现代社会就这样生生不息的繁衍运转着。

交换本身不是出卖,但是背地里悄悄的交换就是出卖。线人跟警察接头时是这样,当代都市人的日常生活也是这样。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算计着,甚至面对爱人也不例外——那些感情或肉体出轨的红男绿女们莫不也是在出卖着别人对自己的真爱?

桂纶镁饰演的黑道女阿弟出卖了先出卖自己感情的黑道老大华天(可怜年近不惑的陆毅依旧洗不脱一身小白脸本色,继《唐山大地震》后,他再一次承担了让女主角未婚先孕的播种职能),然后便与以出卖为生的细鬼相依相偎。悍匪的追杀给两人爱恋笼上的道德面纱还未罩严实,林超贤便安排了一场B级片式的残酷搏杀,钝刀割肉般的痛楚给这出关于出卖的杯具盖棺定了论——对俩人来说这个结局并不坏,须知出卖就像习惯性流产,搞多了就成了习惯,两个资深出卖者混在一起,保不齐最终还是以出卖告终。

从叙事风格和电影语言上来说,《线人》几乎就是《证人》的翻版,班底基本照旧,最大的差别只在于张家辉和谢霆峰的警匪身份来了个乾坤大挪移。而《线人》最后的老照片Flash秀,也与《证人》中最后勾勒出的撞车大戏有着异曲同工的交待人物前情之妙。不过两相比较,《证人》用一场车祸纠结起几个家庭的黑白是非,颇具匠心;《线人》中的闪回则有些蛇足,除了阿弟、细鬼相识的那场猫鼠追逐有些情趣,其余的都乏善可陈。不过从《证人》《火龙对决》再到《线人》,林超贤导演似乎迷恋上了用车祸来枢纽剧情,堪称华语影坛的“车祸帝”。 片尾,李沧东私吞公款转交给细鬼的妹妹,算是给了观众唯一的安慰。然后,张被同事带走,办公室里灯光逐次熄灭,满墙的线人资料也就隐遁在了黑暗中。

一个线人倒下了,千万个线人站起来。我们在电影院里心安理得的对出卖者施以道学家的挞伐,一俟大幕落下灯光亮起,我们便走出影院继续操练着出卖技巧,而且,我们一定会出卖得越来越巧妙、越来越精彩。痛并出卖着,其乐无穷。

一切都是商品,所以我们必须通过交换来获取;谁都不能信任,所以我们必须悄悄的出卖。个人如是,族群亦如是。1997到2010,香港走过了一条独一无二的历史路径,回首这些年的风风雨雨,香港影人乃至整个香港社会,是不是也会觉得出卖掉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天机不可泄漏,出卖是一种很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