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看电影和看美女一样,是绝对有一见钟情的情况出现的,我在看《边境风云》的第一个镜头时,就直觉的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犯罪片。特写镜头中,王珞丹背镜而立,白衣、白帽、黑发,周围寂静无声,模糊的远景中可以看到河岸的绿色。这让我想起了费里尼《大路》的第一个镜头,满川衰草萧瑟,少女背着柴禾向前行走,远方传来呼喊她名字的声音。第一个镜头往往能够奠定整个电影的基调,它所散发的气氛昭示了这部电影是文艺范还是商业味。果不其然,《边境风云》听起来是一部警匪题材的商业片,演员也算是当红明星,但电影其实是一部风格独特的文艺片,就像片中的台词一样——“这不是治安问题,而是情感问题”。

导演程耳是专业出身,有着年轻导演共有的标新立异的性格,从一开始就把自己作为艺术家来看待。短片《犯罪分子》让他初露锋芒,之后的处女长片《第三人》开始树立起阴郁、诡异、黑色的风格,颠覆传统类型片的模式,用新颖的电影语言包裹经典内容,这其实是特吕弗、戈达尔、谭家明、金基德等导演传统的延续。《边境风云》讲的是金三角地带毒贩、警察和普通民众的生活状态,它不拘泥于讲述一个“猫捉老鼠”的精彩故事,而是探求人活在世上的罪恶和救赎。它模糊了正与邪的对立,让人性赤裸裸的暴露在外,对是非进行了悲观的批判。孙红雷在电影中是一个毒贩,他机智狡猾,心狠手辣,靠谋杀上位,但同时又良心未泯,关怀儿童,爱情专一,最后败在他的岳父手上。电影明显对孙红雷表达了同情,他是一个悲剧英雄,身不由己的走向罪恶,当决心退出江湖时,生活却不再给他机会。这是犯罪电影中经典的“最后一次”情节,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主人公打算“干完最后一票就收手”,可偏偏就在这一次被逮捕,还了之前所欠的法律债。《边境风云》将孙红雷的“最后一票”和家庭的“最后一顿晚餐”结合在一起,遮掩了孙红雷的罪恶事实,将失败归结于情感的背叛,这是典型的“江湖习气”,道德大于律法。

电影所塑造的情感是动人的,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没有过多的情话,却渲染了最浓厚的真情。张默对妹妹的照顾,孙红雷对王珞丹的爱情,倪大红对女儿的父爱等,他们谁都没有错,但命运的轨迹却发生了异化,最后导致一切人都陷入了悲剧。张默和孙红雷死了,两个女人失去了爱人,倪大红在出卖女婿后发现他给自己留下了一大笔财产,他会一生受到良心的谴责。在故事里,他们的行为都是顺势而发,不得已而为,或为了工作,或为了生活,但结局都是惨烈的,没有人得到幸福。所以,导演通过电影表达了一种非常消极的人生观,故事让我们感动,但感动之后是深深的绝望。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幕后总有黑手操纵了你的生死,这在杜琪峰《枪火》中已经出现过,时隔多年之后,我又在这部电影中体会到了相同的情愫,冷峻到极点,悲凉到极点。

电影和电视的区别就在于,它可以不说话,可以不用特写,而是通过画面内在的张力和演员的表情变化来推动故事发展。《边境风云》采用了章节结构,看电影就像读小说一样,画面就是句子,段落就是卷册。它在构图上非常讲究,每一格都寻求人与环境的平衡,降低镜头切换的速度,让每幅画面都传递出丰富的内容。如果细致观察你会发现,电影常把人物置于墙、栏杆、车辆、道路、玻璃等物体形成的线条中,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人物牢牢的困在其中,无法逃脱。电影大量采用远景和中景镜头,多次从玻璃后窥视人物的行为,以全知和客观的视角观察众生的罪恶。在昏黄的灯光中,一个女孩从走廊深处走来,她的脚下是一只黑色的狗——这样的画面会不由自主地营造出惊悚的气氛,但又极具文艺的魅力。同时,电影的背景音乐很好的配合了剧情的节奏。当悬疑存在时,或激昂或沉重或清脆的打击乐伴随其中,代替了人物的语言,塑造出极强的感染力。当剧情放松时,舒缓的钢琴乐开始蔓延,意味着情感的萌生。

《边境风云》采用的男演员都是硬汉形象,孙红雷延续了他一贯的扮酷风格,即使一直板着脸,也韵味丰富。张默很好地掌握了他的角色介于平凡和伟大之间的力度,不张扬,不抢戏,踏实的行使兄长和警察的责任,在平淡中起到了煽情的效果。杨坤虽是歌手,但他本身的气质算是型男,又带有忧郁,可以看出他在表演时有紧张的痕迹,但性格的狠毒遮掩了技术的粗糙。倪大红从头至尾都是相同的面部表情,但随着剧情的变化,我们却看到了他内心不一样的感觉。电影对语言非常吝啬,人物对白极少,全靠画面和表情做戏,这符合边境这个地方男人的特征,他们不需要多说话,只需要行动就行。沉默的效果有两种,一是毫无作为的乏味,一是暗流涌动的张力,《边境风云》无疑体现了后者。

如果要指出这部电影最大的败笔,那便是“边境风云”这个名字的庸俗无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一部战争片或政治片,其实并不如此。它用警匪的外壳渗入情感的主题,在揭示地域性罪恶的时候,表达了对整个时代和人类的思考。电影结尾特意渲染了“最后一顿晚餐”这个意象,暗含了对背叛者的极大批判。父亲不理解女儿的选择,我们也不懂犯罪者的精神世界。人类在生活中总是会做错事,有的是身不由已,有的是主动选择,但最终都无法承受善的考验。因此,我们需要救赎,需要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