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树先生》:魔幻现实并非模糊逻辑

必须得承认,这个电影俺没看懂。

历史经验告诉俺,但凡俺没看懂滴,都是牛片,八九不离十儿。因为从俺的不学无术反推,俺看不懂的都应该很有术。

这个术,在《树先生》这里,据说叫超现实主义、超超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你懂的,就是“看似荒诞实则很伟大很直指人心”的意思。由于基础教育的原因,俺看见各种主义就头疼,但直指人心这点是懂的,而且从电影中感受到了。

电影中的树先生,往小里说是各种“化”(现代化城市化工业化商业化……)压榨下的弱势农民的真实写照,往大里说是反映了所有处于大时代嬗变阵痛期的小人物的无力感。你甚至还可以再往大了扯到整个天朝的国际地位——偶们到底是真强大了?还是像树先生一样想充当调解人却还被人推来搡去?——这些问题让人焦虑,这种焦虑在找不到答案与出路的前提下令人彷徨,于是,我们人人都可以感同身受树先生那种生存状态:看似无所事事、实则心里一堆事;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最终能够抓住的只是自己一窝草般的头发……

《树先生》这种视角很牛,比什么伪清新大片都接地气,因为它能抽出人心底里的凉气——不是那种让你瞬间昏倒的惊恐,而是一种对已经麻木了的生存状态的清醒:有一种刺疼般的过瘾。如果完成得很圆满的话,这的确会实现超越《小武》似的现实主义作品的目标。

因为有贾樟柯的参与,《树先生》与以《小武》为代表的现实主义作品之间的关系,是很耐人寻味、同时也是很有趣的。影片的前半段,大部分神似《小武》,那些穷街陋巷中晃动的身影,那些高音喇叭中透露的时代背景,甚至包括臆想中的《冬天里的一把火》舞蹈,都很贾樟柯。不过,也许是因为树先生这个角色的些许喜剧色彩,电影中镜头与人物之间的“虚拟距离”,感觉比《小武》中要近些。不同于《小武》中刻意让镜头与人物间保持一定的疏离以凸显现实的客观性,《树先生》的电影语言要有表达欲得多,多到几乎变成了倾述;所谓超现实或魔幻的部分,其实不过是编导借助影像与表演来跟观众掏心窝子而已。

可俺不得不说,这个心窝子掏得蛮闹心的。

问题不在于树先生是真疯还是假疯——假疯讽刺性强,真疯揭露性强;二者皆可,而真假莫辨尤其好,电影做到了——而在于疯的逻辑。俺不是不理解“可以疯”的前因后果,现实中为了一点小事想不开而从此搭错筋的大有人在,何况电影中还给出了那么多现实生活对树先生的压榨?俺想不通的是这个“突然通神”的过程和有关父亲和哥哥的影像有何关联?

影片中树先生“通神”的苗头由和弟弟打了一架开始,尽管俺很难相信“借不到皇冠婚车”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之前筹办婚礼时树先生还正常欢乐得不得了、而且他在和弟弟打架之前已经喝闷酒喝到酩酊大醉——咱姑且将这理解成由于种种累计的现实压榨、外加婚前恐惧症而形成的一个崩溃点吧,如果电影仅仅以此作为树先生神神叨叨地开始,俺勉强能想得通。可是,电影在表现树先生走上神道的过程中,分明强化了“父亲”与“哥哥”的作用,关于他们的影像不断出现在被打之后的做梦、迎新娘、婚礼、洞房夜以及小梅走后的情境中——这些都是导致树先生一步步走向神神叨叨的关键场景——这就让俺很迷糊了:父亲与哥哥对树先生的精神状况有那么大影响么?现实的压力与亲人在精神层面的影响又存在怎样的关系?

关于父亲的含义,翻看了一些评论,有的认为父权是代表传统,有的认为是制度化社会压榨的象征——不管怎样,都算是一种精神压制吧,而哥哥的形象——流氓——则比较统一地认为是代表与奴性要求对立的自由幸福。但就算这种理解,也很难逐一解释父亲与哥哥的影像在片中出现的契机与逻辑。比如说,俺可以理解打架后梦到“弑父”是想摆脱各种禁锢与压力,这个和随后第一次出现的哥哥参加婚礼的想象一起,有点“抛下包袱奔向自由新生活”的意思。可接下来洞房之夜又出现“父亲吊死哥哥”的画面就很令人费解了。那可能是树先生脑海里被压制的痛苦意识,但选择在这时候展现,显然不是因为“被霸王硬上弓”而导致的物理小疼痛激发了精神痛苦——请这样想的同学好好反省自己的价值观人生观与世界观。那么父亲的形象突然强势插入到洞房场景中具体指代什么呢?俺最终也没明白。同理,哥哥所代表的自由意象出现的逻辑,也很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说,小梅走后树先生又梦到了哥哥与女友,哥哥还鼓励他去接小梅;如果说树先生拒绝马上去接是因为期待不久的将来一起住城市房子的话,那接下来完全对这个没交代就说不过去了,而且最后又“看到”小梅回来了,这与之前“不接、直接在城市会合”的想法是自相矛盾的。编导是想让观众一起人格分裂么?

所谓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终究只是一种手法;和任何手法一样,其目的还是推动剧情和加强表现力。也许是俺太愚笨了,俺觉得魔幻现实手法在《树先生》中的应用,不仅没有推动剧情,反倒严重扰乱了剧情。片中反复出现父亲与哥哥的意象,让观众顺理成章地以为他们会与现实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互动,结果发现他们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不信?把所有父亲与哥哥的片段删除,影片的故事还是很完整的,而且表现力还是一样,后半段讽刺的力道照样强劲,想反映的问题还是能够得到充分的反映。没有了这些无厘头似的魔幻现实主义场景,电影的主线甚至更清晰了,就是一个流氓无产阶级如何在纷杂压迫的现实中突然成了神汉结果反而获得了现实利益的简单故事,文艺青年们盛赞的东东也都能得以保全。

《树先生》的编导显然是想做些不一样的东东。不过,越是有想法,越是需要将这想法好好地落实,否则更令人可惜。不得不说,《树先生》的题材实在太现实了,以至于这个故事架构本身仿佛就具有一种排挤任何不真实表现的魔力。当现实已经足够荒诞(越是装神弄鬼越受重视)的时候,人为地再加上荒诞元素(魔幻现实主义手法表现的父亲与哥哥意象),反倒有些冲淡了主题;尤其是当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并没有在影片本身架构内以逻辑化的形式呈现时,就会鸠占鹊巢似地夺取了现实主义部分应有的光芒。当观众的思维在与“父亲与哥哥的意象究竟表达什么”作斗争时,影片前半段积累起来的对这种社会与现实的剖析,本来可以有机会激发一种连贯而多维相思考的,到了后半段被迫局限到了对树先生本人状态的关注与纠结——至少在俺个人看来——这种断裂的感觉很不爽。

又有人说,影片最终比较混乱的逻辑结构,是为了反映、并对应现实世界的无序与癫狂…..恩,这个想法听起来的确有创意,但从电影制作的角度来讲,这么一种诠释基本上把本片推到了“行为艺术”的范畴——俺不认为编导的原始意图是要如此“先锋”。无论电影所反映的内容是如何的无常无序,电影本身作为一个艺术作品,还是应该有其内在逻辑的;而且,对这个逻辑的掌控力,直接反映了影片整体的优秀程度。在俺看来,《树先生》属于那种不甘平庸却反被过于泛滥的文艺想法降低了高度的作品。

当然,所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作为无产阶级流氓的俺,很有可能理解不了文青与小资们的认知与乐趣。因此,这篇废话唯一能说明的,只能是俺自己真的没看懂这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