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的成功是毋庸置疑的。双重人格的互相博弈历来都容易受到高智商高情商观众的追捧;关于性隐喻和性探讨的题材则迎合了人的原始本性,具有很强的挑逗性;悬疑和惊悚元素的巧妙植入为影片带来了强烈的戏剧感;优雅华美的芭蕾舞和世界名曲的交相辉映又让影片充满了知性感和优越感。以上种种,都使得《黑天鹅》成了一个“高端产品”,它代表的是时尚和优雅,高贵和正统,在评论界和影迷中受到好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黑天鹅》的整体品质来说,它受到的赞誉几乎都是实至名归的,我毫不犹豫地喜欢上了这部电影,但是个人认为相对于整体影片的出色,被人们倍加赞誉的娜塔莉.波特曼的个人表现其实并非如传说中的那般惊艳,我并不同意娜塔莉.波特曼所受到的所有赞誉,即:这是一部顶级电影,但并非一次顶级表演。(这一点后面会说到)

双重人格的精彩博弈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影片对于女主角妮娜的双重人格的表现都是巧妙的,既充满抽象的象征色彩,又创造出鲜明的影像对比,如此具有艺术气质的《黑天鹅》已经早早地具备了成为经典的潜质。芭蕾舞演员妮娜在权威母亲的长期压制之下,形成了温婉恭顺的外表,当然这只是表象。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对于一个人的性格塑造是有决定意义的,权威压制和挫折打击之下,很容易把人谋求生存空间和满足各种欲望的天性掩盖起来,在适当的温度和土壤中,被压抑的本性会以加倍的破坏力爆发,“外表是天使内心是魔鬼”就是对这种人格异常的生动描述。假使影片只是通过常规的表现手段去表现妮娜的这种精神特质,即使再深刻也不过是一部充满悲情色彩的常规伦理道德影片。在这里,达伦.阿诺罗夫斯基给妮娜的人格分裂提供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表现方式——芭蕾舞剧《天鹅湖》中黑白天鹅的角色之争,一白一黑一正一邪。妮娜的人格异常融入到舞剧中的假想角色中,把现实中无法形象地实现的人格裂变通过唯美的芭蕾舞剧彻底实现。虽然妮娜在天鹅皇后的角色之争中暴露了她暴戾的充满恐怖色彩的另一面,但当她在舞台上成功地诠释了黑天鹅这个角色时,也意味着她多年来被束缚的女性欲望和真实人性得到艺术性的完美释放,这对于一个艺术工作者而言,死得其所,死而无憾。影片借助舞台角色和迷离的幻想情境,让妮娜这个人物裂变过程充满惊悚感和隐喻性,一方面妮娜需要和自己被长期隐藏的阴暗面做斗争,另外一方面这种带有功利性质的阴暗面也正是大多数人与生俱来的本性,舞台上的天鹅皇后之争也是真实中的人性博弈,很少有人愿意心甘情愿地退到人生舞台的边缘,因为站在那里的人是得不到掌声和鲜花的,舞台如此,人生亦如此。妮娜最后在精神迷乱中杀死的竞争者莉莉其实就是自己——这个情节堪称神来之笔,假如妮娜的确是杀死了真的莉莉,那么她的最后裂变就带有了无法洗净的罪恶,当我们明白死亡的人是她自己时,随后而至的和现实人物心理变化丝丝入扣的芭蕾舞表演让妮娜的死亡有了一种凤凰涅槃般的悲情和唯美,这时我们生出的情感只有同情惋惜而没有厌恶憎恨——凌空一跃的妮娜在肉体上死亡了,但在精神上却复活了,一部带有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经典悲剧也诞生了。

暧昧而严肃的性话题

《黑天鹅》除了对双重人格的精彩描述之外,还在妮娜的温婉和狂放之间巧妙地引入了性问题的探讨,在很多时候,被压抑的生活也意味着被压抑的性,一个精神上封闭的人一定在性行为上也是不健全的。反之,一个长期性压抑的人在外在表现上也一定难以做到热情奔放,这就是片中芭蕾舞导演托马斯诱惑妮娜放纵自己的真实意图,在影片中托马斯对妮娜或许存在暧昧感情,但是他从艺术表演的角度去引导妮娜的性心理却是具有科学性的。只有当妮娜完全释放了自己对性的幻想和认知,她才能从灵魂深处完美诠释邪恶放荡的黑天鹅。很多艺术家在性活跃期的同时也是创作的高产和高质期,这种现象虽然有其丑陋的一面,但却是现实存在的,这和影片中妮娜的艺术升华很可能是殊途同归的。所以《黑天鹅》看似有些俗套和有功利性质的性场景,实际上却对影片角色的深度诠释十分有必要,而且它生动地说明了艺术和性有时的确难以割裂。妮娜在母性权威的压制之下,所经历的成长过程的压抑性是可想而知的,我们可以想象她的恋爱是多么乏味她的青春是多么寂寞。而妮娜的母亲实际上在很多时候是以父性的权威面貌出现的,于是这种性别环境的混乱造成了妮娜在性取向上的模棱两可,她既在托马斯的诱惑之下难以自持,又在莉莉的鼓动之下对其产生了同性幻想。《黑天鹅》在表现妮娜的艺术和精神追求的同时,也不啻是一部关于受压制女性性觉醒的伦理片。

带有魔幻色彩的悬疑和惊悚

《黑天鹅》的基调是黑暗的,而《天鹅湖》这个具有世界性影响的艺术作品的植入,为影片的黑暗增添了一种华美的色彩。在这种华美的黑暗之中,妮娜恍惚的精神幻想使得影片的悬疑和惊悚风格变得顺理成章,她背后的伤痕既可以看成是她内心的幻觉,也可以看成是影片给我们的暗示,那意味着她内心深处的另外一只黑天鹅在不断挣扎,一直试图冲破她单纯柔弱的外衣,直到在舞台上最后生出诡异美艳的黑色羽翼,把我们带入了一种亦真亦幻似是而非的影像世界。她的母亲、莉莉、托马斯以及她自己之间不断变换的异常外表不时制造着突如其来的惊恐,这些都让《黑天鹅》成为一部有商业看点的艺术佳作。这也是好莱坞始终能走在世界电影前列的根本原因,它从来不排斥商业,而是经常把商业玩出别样的艺术气质,这几乎已经是一种境界了。

这绝不是波特曼一个人的胜利

在奥斯卡颁奖到来之前,很多电影评审机构以及评论者都对娜塔莉.波特曼在《黑天鹅》中的表演推崇有加,具有奥斯卡风向标之称的金球奖更是把剧情类最佳女主角授予了波特曼,似乎当年在《这个杀手不太冷》中和让.雷诺分庭抗礼的那个小丫头这次真的有可能要封后奥斯卡了。平心而论,波特曼在《黑天鹅》中的表演的确不错,也值得肯定,但尚不足以用完美和杰出来形容。我虽然喜欢这位演员,但却认为她在片中的表演功力远没有她所受到的赞誉那么高。需要注意的是《黑天鹅》这部电影是有不少特效和化妆的,所谓的“惊艳表演”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这些个人能力之外的因素,当然波特曼的芭蕾舞姿堪称优美,但这只能给人以美感,无法把它归为“演技”,即便是最后那一段融惊悚和唯美于一体的“完美谢幕”又在多大程度上是靠演员的个人功力完成的呢?窃以为妮娜这个角色换了任何一位有经验的美貌女演员都可以做到,甚至片中的另一位演员米拉.库妮丝就可以胜任。有趣的是,我认为在人格分裂之前的那个温柔恭顺的妮娜倒非常适合波特曼的气质和形象,而裂变之后却没有多少新的东西。可以说,《黑天鹅》惊悚悬疑的剧情设置和特效化妆帮了波特曼一个大忙,而衡量一位演员的表演功力最有说服力的莫过于在一部剧情平稳的影片中表现出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从这个角度去看,科林.费斯在《国王的演讲》中的表现的含金量要更高和更有说服力,在这样的一部本来较为沉闷的传记片中,科林.费斯对于一个口吃患者的诠释堪称出神入化,正是这个成功的角色让《国王的演讲》变得富于激情和感染力。同样的,安妮特.贝宁在《孩子们都很好》中的出色表现也比波特曼更深刻,如果说以上两位在年龄和阅历方面有优势,那么更年轻的詹妮弗.劳伦斯在《冬天的骨头》里的表现比波特曼差吗?个人认为娜塔莉.波特曼迄今为止的顶级表演依然是《这个杀手不太冷》中的那个小姑娘,当然,如果本届奥斯卡把最佳女主角颁给了波特曼也不算过分,这个可爱又努力的优秀演员理应受到鼓励,但她还会更成熟的,至少眼前的安妮特.贝宁就是她的一个榜样。

我们几乎可以武断地认为越是高知人群往往越容易为自己精神世界里的种种不快所束缚,因为他们追求得更高更多,思考得东西也更复杂更深入,所以《黑天鹅》所反映的故事内核其实很切合这部分人的思想境界,而《黑天鹅》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悲剧性的唯美和黑暗色彩极浓的现实隐喻都可以让在现实世界中挣扎的人从自身经历去回味,其实每一个人都有另外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