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内:韩国电影欲接替好莱坞 中国只有票房可谈

2014年一季度中国大陆地区电影票房累计达67.23亿元,轻松超过2009年全年总票房的62.06亿,15部过亿影片中8部为国产电影,票房前三名也由国产片垄断……2013年6月,美国电影协会称中国电影票房成为全球第二。业内则普遍认为,中国将很快赶超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电影市场。

与此同时,中国导演刁亦男的《白日焰火》累计票房近亿元,彻底打破国际获奖影片不卖座的尴尬。

但就在这一背景下,一部韩国电影的全球热映打乱了某种预期——韩国导演奉俊昊的《雪国列车》,热销近200个国家,在中国大陆地区更是创下韩国电影在华票房纪录。就像《白日焰火》被美媒评价为预示“中国电影制作新纪元”到来一样,《雪国列车》被出品方称作开启韩国电影“海外战略元年”。

“个别中国导演可以拍出《雪国列车》这样的好莱坞式大片,但整体而言,中国电影还没形成这种气氛。”小马奔腾策划总监、影评人严蓬说。

“韩国导演已经有能力去拍那些我们原以为是好莱坞独有题材、类型与领域的电影,《雪国列车》是这个趋势中的一部分,《白日焰火》则与趋势无关。”知名学者、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说,“国产电影现在根本没有自己的瓤,没有真正的文化主体”。

全球第二大电影市场只有票房可谈

被问及对2014年一季度内地电影票房数据的看法时,严蓬说票房已是太热的话题,“因为我们只剩下票房可谈了。”他略停顿后反问,“还有什么可谈呢?有什么拿出去真的可以代表这几年的中国电影,放到电影史里谁都忘不了?或者有哪部中国商业电影,哪儿的观众看了都觉得特别过瘾?”他指出今天的票房数据来自市场的放开、荧幕数量的增加带来的集体受益,“现在荧幕已经2万多块了,到饱和之后,你有没有足够好的东西去支持?泡沫过后影院经营怎么办?真的完全开放引进指标,好莱坞大片能同步上映时你怎么办?”

戴锦华认为:“中国现在是世界第二大电影大国,但人均观影次数是倒数第二第三的国家,所以票房数据是从人口基数来的,别太高兴;第二,中国电影产业这么快扩张在整个电影史都没有先例,这是因为2008年金融海啸后,所有热钱涌进来造成的资本过剩,不是电影工业自身扩张,而是市场把架子拉到这个地步了。很多我尊敬的电影人说这是好事,我们会用产品把它冲起来,希望如此,因为从去年看,中国电影穷得只剩下钱了。”

票房和市场的确已是谈中国电影时最热的话题。就在不久前,张艺谋和李安在纽约大学进行对谈,两位导演同样有所涉及,张艺谋感到对不同类型的电影以票房论英雄太过简单,希望市场和观众品味能更合理化、健康化;李安则直言:“文化是累积的、自然发生的,任何东西你让它快速发展的话,结果都是畸形的、不健康的,都会变成一个抢钱的局面。(不同类型的电影)都有一个管道,都能找到它的观众,这样均衡的发展才是比较健康的。偏门种是不太好的,不管是偏艺术还是偏商业都不是很健康。”

把不同类型的影片放在一起竞争,文艺片难以找到管道和观众,这正是当下急速发展的中国院线每天上演的现实。“咱们现在排片的思路就让一个片子再好,观众再想支持都产不出票房来。有的电影要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观众,排片要差异化,考虑喜欢的人怎么能看到,比如场次少排片时间长,《钢的琴》一天一场排上3个月,这样会积累出一个票房,国外很多院线都是这样做的。”严蓬说,事实是2011年《钢的琴》上映时夹在《建党伟业》和《变形金刚3》的夹缝间,很快惨淡退场,“我们的国内院线还不够完善。”

戴锦华很为《钢的琴》当年只有500万票房鸣不平,“我不认为这是市场公平检验的结果,它也不该只在市场上检验。就像我曾经想去支持《美姐》,结果发现商场10点开门,只在10点05分时排了一场,说这部片子票房失败,恐怕不是票房问题,是大的资本逻辑问题。法国政府至今坚持一句话叫‘文化例外’,文化的问题不可能单纯靠市场解决。”

韩国电影试图接替好莱坞

“好莱坞一直在凭强势位置吸纳全世界的人才,这些年,它开始把眼光放在亚洲导演身上。”在严蓬看来,《雪国列车》虽然是韩国导演的片子却被包装得像由好莱坞出品,除了任用众多好莱坞演员,其风格、故事也趋向好莱坞电影,它以这种形态出现并受到认可并非偶然。

回想近50年前,日本电影大师黑泽明向海外发展的艰难过往——要在好莱坞拍《暴走列车》,最后一刻项目夭折,受邀于20世纪福克斯公司担任《虎!虎!虎!》一片日方导演,中途被福克斯解雇,显然,今天,好莱坞主导的电影工业已开始更友好地对待东方电影人。

在与李安对话时,张艺谋透露自己“准备干一个好莱坞的活儿”“我觉得是一个大片”,着重向李安请教:为全世界观众拍电影的话,如何让西方观众理解东方的观念和细节。

戴锦华则认为不同于好莱坞吸纳亚洲资源的情况,《雪国列车》是韩国主体自觉地投入大量韩资请好莱坞明星、制作好莱坞样式的影片来对抗好莱坞的作品,其出现与韩流发展息息相关,不是偶然,却是例外。“韩流的发生是个奇迹,亚洲金融风暴后,韩国经济崩溃的时候文化突然起飞,此后,韩国政府一直高度自觉地助推韩流。”

戴锦华介绍,韩国电影走到今天的第一步是1998年的光头运动,韩国电影人为抗议开放外国电影配额集体静坐,韩国政府最终决定继续韩国影院每年必须放映146天本国电影的政策;第二步是2006年,韩国将146天的电影配额制减半为73天,与外国电影在市场上竞争。“我当时正好在韩国见到刚辞职的文化部长李沧东,我说你们怎么会这么做,应该保护自己的电影,他说已经不担心了,我们能在市场上跟好莱坞竞争了”;第三步是走出去,出现《雪国列车》等影片。戴锦华对这个过程由衷叹服,认为之前香港电影在东北亚市场衰落时,韩国电影就非常自觉地去填空,扮演区域市场龙头大哥的角色,近年来,好莱坞电影工业萎缩,“韩国就更自觉地想去接替好莱坞,其中一条路,就是用好莱坞的方式接替好莱坞。”

观察到这几年宝莱坞国际化过程中丧失自我的情况,戴锦华认为韩国电影当前面临的问题是在国际化中如何保有自己民族的魂,“是会失魂落魄,还是足够强大,我们拭目以待。”

国产电影没有“瓤”

戴锦华认为《雪国列车》是韩国电影趋势中的一个具体表现,《白日焰火》却与趋势无关。“我们老是出现一个电影就去谈趋势,我觉得没法谈,尤其是《白日焰火》,它是广义的作者电影,非常个性化、个人化。”

戴锦华欣赏《白日焰火》的两个特点,“第一是地上电影保持了地下电影最强有力的东西:底层认同和底层关注。蛇蝎美人桂纶镁无外乎是赔不起有钱人的那件皮衣,赔上自己还赔不起才杀人,这种基本立场的保持使故事可以讲下去,我们可以看下去,这样的立足点现在很难一见。”另一点是近年来,许多艺术片导演去拍商业片,把商业片的叙事模式和艺术片的电影语言结合起来,我们能不能以此给中国的商业电影提供一些新的活力?”

严蓬同样认为不能以《白日焰火》当范例谈趋势,“它的风格和成功方式都很特别,其他电影很难复制,难道都去追金熊奖?如果没有得奖,《白日焰火》能有2000万票房就很好,说不定只有几百万。有现在这个票房必须靠媒体造势,靠观众对之前《钢的琴》等国产好电影的亏欠感。”

谈到中国电影人是否也能拍出《雪国列车》这种好莱坞大片式的电影,严蓬觉得个别导演表现出色可以拍,但整体没有形成气氛,“像韩国电影就形成了浪潮一样的递进,不是一两个导演在冲锋陷阵,我们虽然说着第五代第六代等等,实际经常是一个人在走,你在张艺谋后面看不到小张艺谋小小张艺谋,这个状态是很大的问题。”

戴锦华说,2012年时曾有好莱坞电影人告诉她当年的大片后期大都在中国完成,不是因为中国是廉价劳动力,而是因为中国数码技术领先,“我们有技术,有钱,有故事,但现在无论商业电影艺术电影、大制作小制作,整体看,我们的文化是中空的,我们根本没有自己的瓤,没有真正的文化主体,而没有文化主体你就没有发言位置,玩不过别人。”她举例说一部不怎么样的韩国商业电影里可以有年轻总统对抗联合国,掷地有声地喊“我的人民”,“我们有这种想象和胆气吗?我觉得我们完全丧失了任何一种身份凝聚、自我定义和对这种定义的坚守。”

有影迷认为好莱坞拍的是符合世界文化价值的电影并因而大行其道,中国电影也大可不必追求自身文化价值,去拍符合人类价值的影片就好,戴锦华回应说:“今天我们当成人类价值的东西其实都是美国价值,它称霸了世界,我们就从心里觉得那些是人类价值了。中国这样国土宽广、历史漫长、人口众多的国家,用这些价值不能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