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验骇客(Transcendence)是个令人困惑的电影翻译,欲理解这个蹩脚的词汇,不妨回到19世纪30年代的美国东部,人们把彼时彼地的文学和哲学思潮统称为“transcendentalism”,也就是美国文学史中经常被提起的所谓“超验主义”。”transcend”字面意为超越,超验主义则强调人性的“上升”和“超越”,进而指出人与上帝的直接交流以及人性当中的神性。超验主义认为人类可以抛开宗教和政治实体,通过感知和理性发现并认识终极真理,由此出发,超验主义坚持社会及其宗教和政治制度是腐化人性的元凶,人性唯有回归自我依赖和个人独立的精神,人类方能组建真正的良性生存共同体。

超验骇客利用当下流行的科技进步和人性灾难的话题(《黑镜》和《源代码》同属这个题材),讲述了一个科技乌托邦的构想、实践以及幻灭的故事。片中展现了科技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的对峙和分歧,前者企图将人工智能技术用于人类解放,而后者则坚持没有限制的科技进步将会导致人类的毁灭。如果说两者有什么共同点的话,笔者认为是人性中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进步主义的不安全感来自对人类疾苦的怜悯,而传统主义者的不安全感则来自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影片开场,德普饰演的卡斯特博士在介绍他的人工智能计划时坦言他就是要创造一个上帝,这种态度大致是一种极端的超验主义表现。卡斯特在发布会后遭到反科技极端组织成员枪击,医生告知时日不多。值得一提的是,卡斯特在向FBI探员介绍他的人工智能系统PINN时,探员墨菲对其表示怀疑并质问PINN,“Can you prove you are self-aware?”,结果遭到PINN的反问,“你能证明你有自我意识吗?”笔者当时背后一凉:这似乎不是科幻情节,Siri也能做到。后来我把同样的问题交给Siri,结果让人松了一口气,Siri还没有进化到智能反诘的程度。

卡斯特的妻子埃弗林和身前好友麦克斯在卡斯特死前将他的意识上传至卡斯特制造的人工智能当中,企图保存他的精神和意识,计划成功之后埃弗林急于将卡斯特的电子意识连接至互联网,而麦克斯则对此持保留态度。埃弗林随后根据卡斯特的在线“指示”,在一个偏僻小镇开始实施他们夫妻俩梦想的超验计划,而后者则被绑架至反科技极端组织。埃弗林的计划是科技乐观主义者的一个终极体现,它通过联网的人工智能,实现超越时代的梦幻般的科技,其中包括突飞猛进的医疗技术以及最终掌控自然活动和人类命运的能力。

联邦探员和弗里曼饰演的角色造访小镇,目睹升级版本的PINN后,弗里曼质问虚拟卡斯特:你能证明你有自我意识吗?得到的却是之前相同的反诘。弗里曼意识到情况在发生可怕的变化,临走之时他递给埃弗林一张字条:逃离这里。计划的发展的确超乎意料,虚拟卡斯特开始通过为病人治疗正常医疗无法治愈的疾病来组建一只无敌的部队。被武器摧毁的人和为该计划提供能量的太阳能板能够通过吸取地面的微小颗粒(人体组织和太阳能板碎片)得以复生,而这种微小颗粒的上升画面很难说不是物质层面的超验(transcend)。

吸取之前的教训,政府围剿开始动用金属网来屏蔽科斯特部队的联网复活,由于无法与超验系统联机,卡斯特组建的超能力部队不再具有复活的能力。当埃弗林斥责政府武装击毙了一个被超验计划复活了的工人时,反科技抵抗组织成员答道:我们只是把人性还给他。的确,作为人的他,早已经死了。活着战斗的不是一个具有人性的个体。

麦克斯曾经编写PINN程序,他想通过植入病毒的办法瓦解超验计划,而植入病毒需要以埃弗林被上传至系统为前提,而且还有可能导致世界范围内的电力中断。另一方面,虚拟卡斯特已经制造出他本人的肉体化身,并将其意识下载至该肉体当中,也就是说作为灵与肉的卡斯特已经复活了。最后,为了拯救重担的埃弗林,复生的卡斯特再次牺牲。

可能是首次担当导演重任,摄影师菲斯特虽然不缺匠心地提出了若干值得讨论的大问题(比如超验主义和科技正反两派的对垒),却个个蜻蜓点水,没能做详尽和深入的探讨,除此之外,影片在逻辑上的漏洞同样也不少。

超验的概念,除了上文提及的两处(作为上帝的超验计划和作为复活手段的上升碎片),在影片末尾其实得到了再现,只不过这一次是以一种相反的方向。镜头回到卡斯特家中的花园,流经加盖的金属网,雨水滴落到向日葵上,进而落入地上的水坑当中。如果说整个故事都在谈论上升和超越(transcend)的话,那么最后的画面反映的则是下降(descend)。超验计划被摧毁,“世界将其自身缩小为一滴露水”(爱默生语: The world shrank itself into a drop of dew.)。

作为超验主义的代表人物,爱默生并非一个追求进步主义的科技乐观派,相反,正如他在《论自然》中(”On Nature”)所要表达的,他追求的是一种建立在自然主义之上的超验,而非一种代替造物主的狂妄观念。反观影片中的超验计划,其设想如果说源自超验主义的话,其目标也已远远超出了自然主义的范畴。在超验主义者(他们大多是自然神论者和泛神论者)看来,造物主创造自然之后便放弃了对世界的操纵,而超验计划要实现的却正是操纵世界,不仅仅是代替造物主来操纵,而是比造物主拥有更大的操控能力(比如让死人复生)。

在对超验计划治愈绝症进行特写的同时,影片刻画的地下机房充斥了卡斯特的虚拟影像,他关注一切、操控一切,从埃弗林的各项健康指标到政府军的围剿策略,而他的头像神似科技新纪元里的老大哥,时刻在盯着你我。超验主义认为人类共同体的建立需要脱离宗教和政治实体的束缚,而超验计划的形成和壮大无疑违背了这项初衷。事实上,人工智能已经成为新的而且更强大的宗教和政治混合体。影片对卡斯特影像的阴森刻画突显了对“美丽新世界”的担忧,而这种担忧俨然比赫胥黎的时代更有现实意义。

桑德尔在《反对完美》(”The Case against Perfection”)一书中指出,优生学和基因工程可能将会是人性的灾难,它们使我们产生一种身份误解,仿佛科技已经可以帮助人类取代造物主。超验骇客所表达的正是这一趋势极端化之后的结果。超验计划救治的第一个患者不仅获得了身体的健康(桑德尔本人赞同健康的恢复),同时还获得了一定的超自然属性(力大无比、刀枪不入),这些属性需要和超验计划联网才有效。影片通过反科技人士之口,表达了反对完美的观点:通过死亡,他重新获得了人性。赫胥黎担心的新世界独裁在他的年代还只是个乌托邦,但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进步主义的成就已经将其中诸多设想变为现实。

传统主义学者克里斯托弗•拉什在《真实且唯一的天堂》(”The True and Only Heaven”)中表达了对大众迷恋进步主义的担忧。之所以要在这里提及拉什,是因为他的主要观点和灵感也来自超验主义的代表人物爱默生。受爱默生随笔《命运》(”Fate”)和《历史》(”History”)的启发,拉什认为二十世纪的进步主义价值观念已经走到相当极端的地步,与许多源于怀旧的传统主义者不同,拉什批评怀旧是一种对过往的理想化;出于同一种原因,他认为进步主义则是对未来的理想化。反观影片,拉什无疑是正确的。科技进步主义中充斥着过度美化未来的幻象,它责备传统主义者恐惧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却忘了审视自身是否高估了自己所不了解的未来。拉什的对进步主义的批判比桑德尔走得更远,后者起码赞同人类用科技进行健康修复。而拉什则提出了更具争议性的命题,比如:更长的寿命在道德层面是否真的有意义。就影片而言,卡斯特复活自己的灵肉真的能延续两人的幸福吗?换句话说,存在的意义真的能以时间和健康来衡量吗?如果说美丽新世界式的标准化和同质化人肉流水线能够使得人类摆脱病痛折磨甚至实现永生,我们真的就实现了最终的解放吗?抑或是置身于另一种奴役之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