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无所依》夹杂着忧郁与失落,在风格上与科恩兄弟早期电影《血迷宫》以及后来的《冰血暴》较为相似。不过比起这两部片,《老无所依》显得更为成熟稳健。复杂多变的推移镜头逐渐被沉着冷静的固定镜头所代替,科恩兄弟抛弃了之前电影制作的大量技巧,而采用简洁、细致的描述方式,沉默稳定的镜头语言带出一种中立并且相对写实气息,人物活动更为接近日常生活状态。80年代德州富满西部风味的景致与方言为影片造就一个独特的时空框架,角色融合于限定故事的场景,从而形成影片独有的逻辑和剧情推进方式。这种方式与《冰血暴》中明尼苏达的雪景有异曲同工之妙,即是描绘出弗雷德里克·阿斯特吕克所说的“某种美国式的地理现状”,边境以内是德州,边境以外则对应整个美国,这是一个隔膜与联系畸形结合的整体。在这个边缘社会里演绎着特殊群体的生存法则,人性之恶被无限扩大,寂寞荒野蕴含着现代人如坐针毡的危机感和失落感,法律与道德不再重要,正义与公理归于虚无,个体逃脱不了命运的嘲讽和玩弄。这一点,恰恰对应了现代美国社会普遍存在的“怀疑主义”心态。

或许受到麦卡锡文风的影响,《老无所依》比起科恩兄弟其他电影显得更沉重阴郁,受约束的情景里面蕴含莫测危机。抽象化的人物处理方式,使得人成为历史、环境里的一个因素。即是说,在环境面前,人已经不再重要,在科恩兄弟所创造的黑色荒谬世界中,人即使有心,也终究变得无力。因此在《老无所依》里,每个人所代表的只是一种社会类型,没有过于复杂的心理变化,人只是一个符号而已。譬如莫斯所代表的是一种人性最普遍的倾向,即渴求改变现状,让自己生存得更好,因此他经受不住两百万美元的诱惑,携款离去。同时又经受不起良心谴责,对被遗弃在荒野、渴求水喝的毒贩司机心存怜悯,去而复返,这正是造成莫斯致命的因由。在科恩兄弟看来,人性中所存在的贪婪私欲往往成为他人利用的对象,从莫斯离家出走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被自己的追求所抛弃,剩下只是漫无目的的逃避而已,整部电影也因此变成一场惊心动魄的猫鼠游戏。从某种角度看来,莫斯是无辜的,但是对于那两个惨死在齐古空气枪之下的汽车司机来说,莫斯的死显然更无可避免。在影片中,没有人是旁观者,命运之轮把所有人编织在一起,恐惧、挣扎、求饶乃至逃走都无济于事,区别只在于幸运或者不幸而已。杀手齐古和老警察贝尔分别代表邪恶与正义,犹如天平两端。可惜的是,天平始终偏向邪恶一边,正义与公理在邪恶面前竟是如此无力,贝尔事实上一直在逃避面对齐古,而实际上他也从未与齐古见面,每一次都在齐古作案后姗姗来迟,在贝尔那些貌似冠冕堂皇的道理背后,隐藏着一种宿命式的无奈与悲哀。在暴力肆虐的世界里,他只是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要面对邪恶,就必须面对死亡,而他显然没有这种勇气。贝尔絮絮叨叨地怀念过去美好时光,这只能证明他不适宜生存在这个世界,同样的,正义与公理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反观齐古,此人所代表的是一种纯粹的恶,他杀戮的目的极不明确,或许仅仅只是出于一种恶之本能,从开始用手铐勒死警察,到杀害主动帮助自己的运鸡车司机,齐古的所作所为只能归因于一种原始兽性。可笑的是,他手上拿的空气枪,正是屠宰场用来宰杀牲口的工具。其实齐古看起来更像判决生死的神,在杀人时让对方猜硬币的细节,令人胆战心惊。那个年迈的加油站老板是幸运的,他猜中了硬币,赢得生命,正因如此,齐古才会由衷警告,“只要不是(把硬币放在)口袋,因为在那里它会与其它硬币混在一起,成为一枚普通的硬币,它不应该得到这种待遇。”莫斯的妻子拒绝猜测,也拒绝了给自己生存的理由。影片中有一个镜头值得玩味,加油站里,齐古盯着老板,把捏成一团糖纸放在桌面上,糖纸艰难地展开,这个画面,与人面对命运时的挣扎何其相似。

影片用缓慢的节奏展开,通过独特的声效控制和蒙太奇转换,给人造成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主人公穿行在一个麻木得近乎迟钝世界里,形成一种有别于正常时间发展过程的奇特流程,在开始时,科恩兄弟极力渲染暴力,从警察局里齐古勒死警察的血腥场面,到沙漠里横七竖八的死尸,乃至到齐古杀害路人甚至是桥头一只沉睡乌鸦的残忍,都让人坐立不安。时间近乎凝滞,在这部摒弃音乐渲染的影片中,寂静造就一种阴森可怖的氛围,也逼迫观众细细聆听影片格外清晰的每种声效,并且无可避免地陷入沉思。到了后半部分,科恩兄弟却采取了一种完全相反的影像处理方式,对于前面已经铺开的暴力场面基本采用省略法,观众往往见到的只是犯罪结果,譬如齐古杀害运鸡车司机的细节、莫斯与墨西哥人火拼的细节、以及齐古杀害莫斯妻子的细节,统统都被省略。这样做的好处同样在于逼迫观众思考,同时也让影片显得更为简洁动人。同时让人物所处的环境,看起来更加充满敌意。无辜者与参与者的概念彻底被混淆,个体陷入一种无奈的恐慌当中,在科恩兄弟眼中,现代人的孤独表现为一种毫无来由的隔膜与仇视。命运无法操控,就像莫斯本为钱而逃亡,但在逃亡过程中,我们却发现,不管是追踪者还是逃亡者,钱都丧失了意义,所有人都陷入命运的圈套里面,苦苦挣扎。当我们正在疑惑,难道只有服从于人性恶之本能才能成为生活的强者?科恩兄弟立刻否定了这种想法,齐古那场车祸让我们看到了命运的无常。所有表面看来很坚强的东西,原来是如此不堪一击,齐古拿钱向两个孩子买衣服的细节,和莫斯受伤时拿钱向路人买衣服的细节如出一辙。不同的是,齐古所面对的是代表未来与希望的孩子?既然如此,我们还有未来与希望么?

影片的视角是混乱的,科恩兄弟精心构筑起一个令人无所适从的迷宫,譬如连续几次从不同角度拍摄人物回到沙漠枪战现场的情景、齐古提着空气枪进入莫斯所住旅馆的情景、齐古与越战退伍军人对峙的情景都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拍摄完成,某些镜头甚至是以动物的视角拍摄。与此同时,排除音乐渲染让影片情节与情节之间缺乏必然的铺垫和因果关系,观众无从猜想后面的情节,蒙太奇代替流畅的意愿,惨剧和危机显得更加突如其来。现实的残酷被一种荒诞不经的黑色幽默消解,譬如齐古在杀害运鸡车司机时,前面运鸡车司机一段絮絮叨叨的搞笑言语,事实上中和了死亡所带来的残酷,科恩兄弟对悲剧不怀好意的嘲讽,让暴力显得更加理所当然。这就是《老无所依》,一个不适合正义与怀旧者生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