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道德故事”是侯麦的成名之作,在这六部或长或短的作品中,侯麦精妙地剖析了恋爱与婚姻中的男性心理,其微妙与力度为影坛少有。

所谓“道德故事”,即影片牵涉到的关于不忠、出轨、洛丽塔之爱等等反常的恋爱行为,但对于观众而言,这种两性关系的探讨却并不沉重,反而显得幽默又意蕴盎然,这不仅仅得之于侯麦将游戏的成分纳入两性关系之中,也在于同时借由人物对自我心理的评析来消解这份批判意识。侯麦的观察视角不是客观的,观众知道的并不比角色多,反而角色的自我评判在不断地增加观众的认知。这是第一人称的视角,而不是第三人称。侯麦并没有站在故事外进行观察,反而是消灭观察者,让角色自己看、自己说。而这个在六部作品中至始至终存在的评析声音就是男性自身。

所以,它们有极强烈的带入感。对于一个男性观众,六部电影犹如六面镜子,不仅照出了他的那一张长满胡须的脸面,也照进了隐秘的不可察觉的内心。就我个人来看,每一部都有令我惴惴不安之感,有时候被剖析到隐秘之处,往往油然而生一种拍案叫绝的感觉。

最让我的两块肩胛骨有颤动之感的是《苏珊娜的故事》,两个男人在相互角力、追求苏珊娜的过程中,却不想最后通通不幸地成为备胎。指出的一点是刚看这部电影的时候类似的故事就发生在我身上,极其相似,让我恍然间以为生活又一次模仿了艺术。

此外,还有在《在穆德家的一夜》中,侯麦点出的男人的道德困境在于恋爱关系确定之前而不是之后,是极有启发意义的一个观点。一个男人的勾搭之术在成功一个之后,便会永世使用,这也说明了为何婚外情并不会受到自我道德上的批评。在《克莱尔的膝盖》,男主正是在婚姻确定之后展开“征服”活动的,对未成年女性的勾搭,如劳拉这种送上门来的角色自然是只是逢场作戏,只有在遇到不理不睬的克莱尔之后,男主才真正启发起了征服的欲望,甚至不惜以编缀谎言来获得触摸克莱尔膝盖的机会。而到最后在女小说家的视角下展开的事情真相则狠狠地射了这位颇有点自以为是的男性角色一箭。侯麦正是在恋爱中掺进了游戏的成分,构建三角关系,才使得如“洛丽塔”之类的反常爱情逃离道德的审判。

对于婚后男性心理,举两个例子。而在《午后之爱》中,跨进婚姻殿堂的男人将所有的女性幻想成妻子的化身,这当然是一种自我欺骗与自我蒙蔽,是他们逃离道德束缚的方式。他们虽然因此可以到处沾花惹草,但自我批判的声音依然存在,而这位男性的悲剧在于虽然约束了自我没有被诱惑而出轨,但却不得不面对妻子已然出轨的事实,他甚至没法把这一点给揭露出来,这位中产阶级的虚伪之士只能带着这种伤痛将婚姻继续下。此点同样也是《在穆德家的一夜》结尾出现,当丈夫可以将妻子的往事揭露出来的时候,他选择了放弃,倘若他要继续维系住这段婚姻,这只能是他唯一的选择。所以他闭上了一只眼睛,并编撰出一个谎言对妻子说“她是我最后一段恋情”以安慰她(这就等同于在暗下对她说”婚前你有外遇,我也有过,咱们扯平了,不用受良心自责,我们继续生活)。

另外还有一点需要指出,与普鲁斯特在《女囚》中阐发的命题相类似,侯麦在几部作品中也点出了对于男人来说,女性猎物越难得到,就越会激发起他的欲望,典型例子是《克莱尔的膝盖》中的克莱尔与劳拉形成的鲜明对比,前者正是因为“占有”(精神上,而非肉体上)的困难度远比后者来着强烈,才激发起男主征服的欲望(网球场,编谎言等等行为)。而在《午后的爱情》中,情人一次次地来到男主的办公室,就变换掉装束,从发型到穿着,甚至还有谈吐方式,这都是为增加勾引成功率下的筹码。以一种加强陌生感的方式,并间以一次次的消失、放鸽子,不定时的出现不断地将男主勾引到手。

六部作品,六面男性自我映射的镜子,必将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