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有些历史事件并不是随时都可以去碰的。通常需要多年的沉淀和十足的准备之后,一个电影人才能有把握去触碰这些名族的伤疤,否则不仅是对买票的观众不负责,就算是不买票不观看的人而言也是不负责的。“南京大屠杀”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唐山大地震”也同样是。虽然冯小刚为这次出手选择了一个非常讨巧和真切的角度,影片在技术环节上也得以了保证,但是在感情浓烈和泪水横飞的表象下,影片铺展开后仍然显得积淀和能力上稍显不足。也许在商业压力过于畸形的内地电影圈里,我们的电影人永远都会显得“有心无力”。

无可否认,《唐山大地震》确实已经做到了情感真挚、细节考究、场面震撼、催人泪下,但是这一切对于“唐山大地震”而言却仅仅是一个初级指标而已。更直白些说,以中国电影工业当下的发展水准,这几个方面是完全可以通过技术、经验和金钱来保障的。只要不进行恶搞颠覆,涉及到“地震”元素情感必然真挚;全民贡献的旧生活用品和重金进行场景搭建,可以轻易完成细节的足够考究(毕竟不是古装片或科幻片嘛);3000多万元人民币找来的国外特效团队,对于应付仅3分来钟的特技镜头也已绰绰有余(况且人家还放话特技不是重点);IMAX转制后的地震场面也足够震撼;一个假设出的故事(以小说为蓝本改编),三五位演技出色的明星坐镇,通过戏剧化的“分离”与“相遇”,通过明星情绪化的演出,想定点催泪也不算啥难事。正因为本片有太多“人为”的痕迹,所以很多人都会觉得本片的情感层面更接近于电视剧水平。

冯小刚的作品,一项切入点选择的很妙。他的作品总能在故事的发生点上就体现出与众不同,从而把观众牢牢地拴住。他的喜剧作品,每一次的故事都很奇妙,不到20分钟就能描绘一个很有创意且充满未知的框架。比如说“好梦一日游”和给死人办超级葬礼这种点子,都是从故事的切入点就抓人的。正是对关注角度的一种敏锐,促使冯小刚选中了张翎的这部小说《余震》。其实这个小说的故事要想发生,其几率是极其低微的。龙凤胎、一个水泥板砸住俩、救了一个死了另一个、另一个还死而复生。那个环节不是超低概率?并且这个状况还会给牵扯其中的几个人带来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这些创伤有普遍性的集体伤痛,也有个人化的宿命悲哀。可以说,影片在戏剧化开端这一点上,做到了非常之好。冯小刚找到了在32年后重新审视“唐山大地震”的最好的一个切入角。

然而切入之后,随后而来的局面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控制。长期和葛优合作,使得冯小刚最让人熟悉的路数是把故事集中在一个独特个性的人身上。这个男主人公身上会有很多反传统的特质。甚至《集结号》中张涵予饰演的谷子地也是一个非常“不合作”的顽固分子。冯小刚善于用不寻常的角色把常事推向不寻常。如果不是葛优的角色总是那么“顽劣”,那么“好梦一日游”、“泰勒的葬礼”、“征婚之旅”等等我们的日常遭遇也就不会呈现出不寻常,甚至癫狂的效果来。而冯小刚作品中一旦被设置成“不寻常”的角色,往往性格上不再会出现过大的转变,最多也就来两场“真情流露”或者“良心未泯”之类。

《唐山大地震》却和他之前的作品大相径庭。《余震》是典型的故事推动角色,通过角色一连串的“不寻常”遭遇,在角色的心理上形成层层阴影,再通过角色不寻常的言行和性格,来揭示这些阴影造成的创痛。如果能再进一步,还会通过再一次的“不寻常”事件(片中利用的是汶川地震)来化解角色心理上的阴影,从而弥补上常年的创痛。在一次伤和一次癒之间,人性的善恶和人间之爱的主题就可以被提升出来。无论是小说原作者,还是冯小刚,其作品都是希望按这个路子走出来的。可惜两个人一个走的稍微矫情一些,一个走的太过流水账了。电影版里,主要角色从妹妹方登,发展成了以母亲原妮为主,以妹妹方登和弟弟方达两线为辅的三线交叉叙事。这种叙事手法和人物塑造方式都并非冯小刚所擅长,导致影片疲于交代众多角色的遭遇和最新近况。每一个角色的遭遇都被处理的极为流水化,遭遇在其身上留下的阴影却难以得见。这些震后人民的伤痛表现得很直白,但是伤痛一步步的形成过程却没有足够的说服力和感染力。

之前看杂志上关于本片的前期报道,我就很忍不住眼泪,在地铁上边看边“惊煞旁人”。可是观影的时候,我却只在影片最后徐帆下跪的时候流泪了。原因很简单,这个泪点是情节点。这里的泪是我本人最真情的体现。之前山寨喜剧盛行的时候,很多影迷形容其为“咯吱人发笑”。虽然本片还不至于让人觉得是被“拧得流泪”,但是他们在技术之外呈现出来的东西确实无法让人满意。个人认为,《唐山大地震》这部片子在技术上(无论是工业技术还是创作技术)确实对华语电影进行了一次总结和推进(比如说IMAX效果就追平了好莱坞大片),但是由于受到经验欠缺和制片体系不够成熟等方面的客观限制,本片从电影的艺术层面上仍旧多有欠缺。也许目前大部分观众对“唐山大地震”这一题材可能只有感性上的要求,不过我们依然期盼着能从理性上更享受华语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