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一部被捧上了道德神坛的电影,当看过的人夸赞这部电影时,他们首先表露出来的不是关于这部电影本身的优劣判断,而是彰显个人美德的亲情传承和道德归属,还用自己的眼泪作为证明。《岁月神偷》的投资方也在不遗余力地强化着这种重口味情怀,他们此前发行的《孔子》因为周润发的一句“看《孔子》不哭你还算人吗”而沦为笑柄,现在终于可以用一部名副其实的催泪之作来挽回面子了。

看《岁月神偷》我没哭,而且一点点想哭的意思的都没有,因为这本来就没什么可哭的。我相信罗启锐和张婉婷也未必是真的要把影片拍成一部滥情的哭片的,他们在感情节制方面做的不错,既没有抚尸恸哭也没有狗血表白,本来从开始就一直慢慢在观众心中一点点渗透和蔓延的、如涓涓细流般的幽怨和黯然可能会因最后的感情决堤而被冲刷掉一切回味的余地和遐想的空间。对于这样一部有着精细的控制力的电影来说,滥情可能会成为商业炒作的卖点,但却是创作上的失败,它将使一切廉价化。

《岁月神偷》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其对六七十年代香港经济腾飞之前市井生活的再现和品味,一个反复出现的场面是一条街上的众邻里将饭桌摆在门前一起吃晚饭的情景,吃百家饭的孩子们快乐地穿梭其间,这种守望相助的祥和正与中国自古以来所崇尚的阡陌纵横、鸡犬相闻的安逸家居图景相对应着,所谓“岁月是最大的小偷”,被偷走的也正是随着生活的富足而丧失掉的这些淳朴的家园意识。但是这里很多人会忽略掉的一点是,这是带有强烈殖民色彩的生活图景,这在张婉婷的创作中是一脉相承的,从《非法移民》、《八两金》到《玻璃之城》,再到现在的《岁月神偷》,都可以看到一种殖民地精英意识。可以说这是一部拍给香港土著看的电影,很难想象这种带有政治色彩的地域怀旧在内地人心里能有什么真正的共鸣,能打动我们的,只有那精美的画面、做旧的质感和流动在其间的亲情泛滥,而这只是《岁月神偷》最表层的意义表达,只有香港人自己知道岁月偷去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我们过分投入地去膜拜其所谓的情怀,只是在自作多情而已。

《岁月神偷》让我想起了《天堂电影院》,都是对往昔一段黄金岁月的追忆,生活的贫瘠和精神的富足产生了奇妙的对比,但两者的立意完全不同。天堂电影院经历一次毁灭性的浴火重生,而罗记鞋店在台风中却并未被摧毁,因为父母拼着老命护住了生命延续所需要的那个“顶”,于是《天堂电影院》中的老阿尔弗雷多一直教导小托托要走出小镇,拥抱外面的世界,而《岁月神偷》中更多的是在坚忍中的顾影自怜,母亲一直挂在嘴边的话是“做人要有信”、“一步难,一步佳”,西西里岛的埋骨何须桑梓地和香港岛的守得云开见月明,都可以称作是一种豪情,却体现了海洋文明和内陆文明不同的人生哲学。

最后死去的罗进一实际上是一个优秀的被殖民者,他既传承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又接受了良好的殖民教育,殖民地政府的公告都要通过这样的人来得以上情下达,他连写歌都用英文,还无怨无悔地爱着一个移民美国的女孩,这样的一个人被埋葬是带有强烈的象征意味的,你可以从中读出各种悲情,我也可以从中读出各种反讽,深入想下去,我会感到不寒而栗。

想到这些,我实在不知道这电影到底有什么可哭的,爱父母,尊孝道,我们可以找到各种方式和载体,但不一定是《岁月神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