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陆川在各种宣传活动及媒体访谈中,一直强调,《南京南京》这部电影与以往的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最大不同点在于,侧重表现了在这场浩劫面前中国人的抵抗精神。就在昨晚的首映礼上,主持人让每个演员们谈一下自己在影片中的感受时,一个女演员说了类似于“在南京大屠杀中,中国人的耻辱。。”这样的话,陆川导演也及时纠正:“我想再说一遍,这部电影反应的不是中国人的耻辱,而是中国人的抵抗的精神,请大家一定要记住,从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到最后一个镜头,我们都是在讲的中国人的抵抗”。可以看出,“抵抗”应该是影片《南京南京》的精神内核。然而遗憾的的是,整部影片看下来,我一直在问自己,所谓的抵抗在哪里?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求生是一种本能,我们不能把这种本能称之为抵抗精神,而这种本能是任何一部关于战争和死亡的电影里都会呈现的,更何况在关于南京大屠杀这种题材的电影里,求生的本能以及与之相应的故事更是数不胜数,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把这种本能升华为更为崇高的抵抗精神?陆川意识到了这一点,也部分的做到了,但是整体来讲,做得不够好。所以,不可否认,影片里有抵抗,比如刘烨与他的一小队战友与日军的大队人马的殊死搏斗,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体现了一种崇高的伟大,以及后来,日本人向安全区里的拉贝“借”一百名女人,以保证其他更多人的安全,那些自告奋勇入虎穴的女孩,也体现了一种人性的光辉,但是纵观整部影片,这些光辉点却撑不起陆川一直所要强调的抵抗精神。 因此,平心而论,与之前的那些南京大屠杀的电影相比,这部《南京南京》并无太大的新意,如果你抱着一种“《南京南京》如何具有颠覆性”的心态进影院的话,你肯定会失望,因为影片大部分的场面与情境乃至故事和我们心里的那部《南京大屠杀》是一致的(南京大屠杀作为中国人的集体民族记忆,我相信每个中国人心里都会有一部《南京大屠杀》),这部电影只不过又让我们温习了一遍南京大屠杀,鉴于此,如果我是一名普通的观众,我想我会中途离开影院的,其实,当时我身边的几名观众已经离开了,因为大部分中国人是不愿意再去温习那段历史,只不过鉴于职业原因,我还是留下来了,也幸亏留下来了,才看到了结尾里那与众不同些许新意。 这点新意来自于影片的另一条线索,一个日本士兵的视角,虽然从世界电影的范围来看,在一部战争影片里,引入敌对方的线索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因为这充分体现了,人类已经开始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待战争,而不仅仅着眼于己方利益,但是这在反思南京大屠杀的电影里,却是第一次,从这一点上讲,陆川前进的不是一小步一大步的问题,而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特别是考虑到南京大屠杀的具体个案,这种转折尤其难能可贵,这也体现了中国年轻一代导演的魄力与勇气。在所有的这一代导演中,陆川的视角是最广阔的,当其他所谓的第六代导演还在自己身边的那些情感琐事里转圈,而第五代导演业已迷失在商业大潮里的时候,陆川却跳了出来,跑到西部大漠拍了一部《可可西里》,此时又将触角伸向了历史中那段最沉痛的记忆,不是任何一个年轻导演都有这种魄力敢在如此广阔的时间和空间里拓展自己的能力。 然而,魄力归魄力,现实归现实,说到日本人这条线索,正如电影中所谓的“抵抗精神”一样,陆川想到了,也做到了,但是做得远远不够,究其原因,王朔说的好:“但是你也没辙,你要完全站在日本兵的角度去拍这事儿那您就完了,您就是一汉奸。在这事上我能知道你挺难的。”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日本兵这一如此有新意的线索,导演却没有挖掘进去,在影片里总是时隐时现,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点到即止,让人觉得不那么痛快,因为你不能去挑战中国人的集体记忆啊,除了集体记忆,还有意识形态,这部影片拍摄初期不仅惊动了广电总局,还惊动了中宣部甚至外交部,影片能获许拍摄、如期上映甚至还被推介为“新中国成立60周年第一批十部重点国产影片”中的一部,这里面,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的,即便如此,我想肯定还会有人说,影片对于日本人表现的是不是太过仁慈。这也看出了,为什么陆川要在结尾给日本人那样一个结局,考虑到各种历史的现实的原因,也只能有那样的一个结局。 《南京南京》是一部矛盾的的影片,正如陆川所说的抵抗精神,影片里有一个悖论,抵抗的人最后都死了,而活着的人却是靠是着日本人仅存的那点善良与仁慈。不知陆川如何解释这一悖论。其实他说的很对:“中国人走到今天,其实一定是有一些东西去支撑这个民族去生存的。”这里所说的“有一些东西”正是陆川所一直强调的“抵抗精神”,但是南京陷落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它的不抵抗,国民党跑了,共产党在大后方,来不及救援。 影片的矛盾正反映了导演意识上的矛盾以及现实所面对的矛盾,一方面他想突破,另一方面却又不敢挑战集体记忆,一方面想表现抵抗精神,另一方面却要面对抵抗后的悲惨结局,一方面想表现日本人性的一面,另一方面却又要面对那触目惊心的30万数字,一方面想通过影片提醒中国人那时的中国之所以挨打是因为落后,所以要向日本学习发达的科技、经济,另一方面却要面对在这一事件上中国人对日本切骨的痛恨。这些矛盾正如海水和火焰一样充斥着整部影片,无法调和。或许战争本身就是矛盾的。 电影的矛盾,导致了我对这部电影的态度也是矛盾的,既爱又“恨”,“恨”得是前半部分,爱的是后半部分,特别是它的结尾,很有新意,至于结尾如何,大家还是去影院看一下吧,不为别的,至少为了那段历史,以及中国年轻导演敢于面对那段历史的勇气。首映式上的观众提问环节,有个观众问日本演员对前一阵日本右翼势力的频繁活动的看法,主持人本来想忽略跳过这个问题,陆川还是接过来了,替日本演员回答了这个问题,虽然他的回答比较讨巧,但是可以看出,对一些话题,年轻一代导演采取的态度不再是回避,而是勇敢的承担下来,虽然这比较烫手,也没有圆满的答案,但是只要敢于正视,敢于承担,就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