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有王小帅导演个人回忆录色彩的《我11》围绕着一件白衬衫铺开,依然以孩子成长的瓶颈遭遇来反思环境。与残酷青春相比,更感谢王小帅导演还原十一岁童年生活时带来的温暖怀旧氛围。影片前四分之一的时间都用于构建属于11岁这个年龄该有的学校生活、家庭生活场景,而且场景立体,细节完备,这证明王小帅对11岁的记忆确实很饱满。如果说十七岁在乎的是单车和爱情 ,十一岁视之为宝的该是领操穿的白衬衣了。

影片对那个时代的重现是精准的。满墙壁的标语,中国之声的广播,从视觉到听觉渲染出文革的氛围。而对王憨学校家庭生活的细致描述,让前半个小时的剧情充满了怀旧感。小平头、红领巾、斜跨布包、二道杠、胸口挂着钥匙——小学生王憨的一身打扮绝对是当时标准的装备;课堂里教唱的歌曲,还有喊着口号的广播体操,夹在书中的烟纸,男生爱玩的玻璃球,若干童年游戏的闪现都能触动岁月流逝的敏感神经;小伙伴之间的分分合合吵吵闹闹,想买东西不如愿的时候不吃饭跟父母斗气,大人围坐在一块谈话,周围孩子玩捉迷藏游戏,这些生活画面都似曾相识,不禁让人婉然一笑,感叹童年真美好。虽然那个年代距离有些遥远,但是踩着80尾巴的人的童年都会有类似的11岁记忆。

童趣恬淡的怀旧描述让影片充满了温暖,但是王小帅的“数字青春”系列影片一直被残酷冠名,这部《我11》也同样延续着这样风格。只是11岁的小男孩王憨,学校当得了领操,家里捅得了炉子,品学兼优,即使身在那个年代似乎也没有什么残酷可言。11岁只是一座瞭望平台,王小帅导演这次抛弃了以往直接以当事人为视角的叙事传统,转而借着懵懂的小男孩对那个时代的小镇上发生的那些事进行打量。只是打量,不做评论。11岁的懵懂是对那个时代描述最好的认知态度,有些事情朦朦胧胧才能认知全面,一如印象画派的绘画风格。

故事里并不缺少残酷的青春,谢家的成员承担了这一切,杀人犯谢觉强和被侵犯的谢觉红兄妹即是王小帅导演割舍不掉的悲情人物形象。谢觉强对时代奋起反抗,但是反抗期徒劳的。可以杀掉侵犯妹妹的革委会成员老陈,却没法烧掉带来悲剧的制度,最终换来一颗子弹。与哥哥的冲动相比,妹妹谢觉红从头至尾都是沉默的,是对时代的隐忍,或许隐忍还有生路。比王憨大五岁的谢觉红与王小帅导演的《青红》中青红角色颇为相似。面对一双儿女的不幸遭遇无能为力而哭诉的老谢则是下乡知青的一个缩影。影片对于谢家变故的叙述是条暗线以王憨“偷听”来的三场谈话组合出来:一场是邻居围坐在一块谈论的只言片语,提出情况;一场是澡堂几个小伙子的私下谈论,说明原委;一场是谢家躲雨时王伯驹和老谢的谈论,确认事实。剧中的几场关键戏都是这样偷听来的,保证了11岁视角的绝对性。

以黑白默片形式开片的故事,选择即将插入花瓶中作为静态描绘物品的山菊花为第一意象。王伯驹一直在培养儿子王憨成为一名画家,因为在王伯驹的心中成为画家就意味着可以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王憨对此是懵懂的。但不可否认的是绘画和与绘画有关的物品在影片有着显性的象征意义,因为插在花瓶中的山菊花还出现在承受着残酷青春的谢觉红的窗台上。印象派是西方油画的一个流派,作为一种艺术表现手法,运用在电影镜头上也是同样可行的。在影片的几个片段中存在疑似模仿印象画派的镜头风格:一是王憨淋雨感冒后,为表现王憨高烧的神志不清,以王憨为视角对床头父母脸庞的模糊处理;二是王家和谢家在监狱中的对视,隔着冬天有蒸汽的玻璃窗,画面达到飘忽的效果。

故事在开片时就提到,生在某个家庭、某个时代;不会因为遐想而改变,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并尊重它。王小帅在影片中对那个时代的描述和呈现都基于这种格调之下。片中有几段“越轨”之处,导演借着王伯驹的口对印象画派赞赏有佳,在分析光线原理的时候不无影射的说,阳光照射越强烈的地方,下方反而更加黑暗。王伯驹在众人面前高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歌声优美,众人陶醉,却在关键处戛然而止,“不唱了不唱了”,这两段虽然隐晦,态度却很鲜明。对于文革,影片如此鲜明表明态度的地方并不多,更多的是不带态度的透过小男孩王憨展现当时的乱象:或武斗或群殴,小青年打打杀杀——法律废弛;市京剧团的王伯驹无戏可演、外国油画是珍藏来的、歌曲唱到一半会因为担心出问题而停唱——文化停滞。在那个到处是标语,到处是革命歌曲的年代,对王伯驹这样的京剧团小演员,老谢这样的上海下乡知青来说,无疑是一个精神囚笼。

全片的色彩都是灰蒙蒙的,那个时代人物土灰色穿着无形之间造成了这种黑白质感。而在监狱凝视的那一刻,谢觉红穿着醒目的大红色上衣,红色从来都带有祝福的寓意,如同那记忆中已经遗忘的枪声,是对谢家兄妹遐想式的关怀。

11岁的年纪是个很好的转折点,王憨第一次出现遗精,小男孩开始成熟。来年文革结束,中国开始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