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年看完余华的《活着》的感受,就是命运无常,纨绔子弟不学好成败家子,败光了家业却因祸得福,成了贫农,勤快人辛辛苦苦积攒了土地,到时候却成了富农被打击,甚至整死。

我们不断通过各种方式去接近那段历史,命运巨大的荒谬性常令人惊到回不过神来,而那段历史,留存于各种纸张、胶片,以及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的头脑里,面目各异。

在陈凯歌的《霸王别姬》里,充斥的是人性的阴暗,与被加害者的生不如死,而在这一部张艺谋的《活着》里,一切却波澜不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轰轰烈烈,无论经历了几多生生死死的考验,结尾,失去了一双儿女的夫妻俩还不是和女婿、外孙平静的吃着饺子,好像忘记了刚从坟场回来,他们吃着,也有说有笑。

他令我们失去了一次绝好的控诉和谴责的大好时机。

而控诉和谴责是不是来得更痛快些,也容易产生振臂一呼、应者群集、激情四溢的场面,被煽动者或咬牙切齿、或摩拳擦掌、无不在群情激愤中体会到了某种快感,而感到自己是身在正义一方的。

群众,往往喜欢这样吧。

但是导演没有这样处理这一切。他放掉了一个振臂一呼、令众人纷纷跟着挥手喊口号,从而体会到被簇拥被跟从的满足,他没有,他只是冷静的回看历史,通过一家人的命运,让我们这群观众,在冷静与清醒的状态中,作出自己的判断与思考,所以,这部电影是朴实的,诚挚的,而且还是幽默的,它的不经心都精心的掩藏了起来,给我们看到的,便是一个命运的轮盘赌,上演着不近情理却又无可奈何的戏码,每个人,都摆脱不了,主张不了,向东的走向了西,往前的退了后,在这种无常不公中,人能做的,唯有接受命运,好好活着,罢了。

命运不可言说,如此复杂,提供给我们的故事,充满了荒谬性。出于好心去做的,结果却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富贵的一双子女,有庆和凤霞的死,无不是好心办坏事。有庆正睡着,富贵为了表先进,特地背着还睡着的有庆去了学校,结果县长的车撞倒了学校的院墙,睡在墙下的有庆被压死了。女儿凤霞生产,女婿找来了“反动学术权威”,权威几天没吃饭,富贵好心买了馒头,权威饿极了,一口气吃了7个,噎住了,富贵好心给他水喝,结果适得其反,水加速了馒头的涨大,“1个变7个,7个就是49个”,权威差点不行了,凤霞产后大出血,权威自顾不暇,使得本来可以抓住的求生机会失去了,凤霞死了。

而哪一次是因为恶人出手呢。没有,都是一些好人,出于好心,而出力、忙活,结果适得其反。在陈凯歌的文革场景里,坏人做恶,人性无耻,而这里上演的一幕幕,却没有那种惨烈与丑陋,但是结果却一样不见得好。

有的是因为不可抗拒的命运,比如有庆的死,不可预知。有的是因为缺乏常识,比如给老教授喝水。好心未必办好事,就好像是,如果走错了方向,你走的越快越起劲,离目标就越远。

好人也会恨,但他们渐渐学会了接受。家珍曾怨恨春生害死了有庆,可是当春生在文革中受迫害时,她意识到他也是个好人,而主动帮助他——恨到最后,甚至找不到指责的对象,一切唯有归咎于命运。没有持久的恨,因为家珍终归是善良的。而这种善良的底色,几乎充斥了剧中的人物。

因为命运无常,所以人们喜欢找乐,比如皮影,富贵曾靠他养家,文革中烧了,装皮影的箱子就拿来养小鸡,看见箱子里毛茸茸的小鸡,会令人觉得生命的多姿多彩与闹热,不管是皮影,还是别的,人们总要活下去,一个没了,还会有另一个接替。还有那些平实的幽默,在生活里无处不在,瘸腿的憨厚女婿,对着主席像说:毛主席老人家,今天我把凤霞接走啦,把众人都逗乐了。这应该是一种善意的调侃。说的人即使认真,笑的人却未必端正。因为笑声是人们度过严酷最好的武器,多少愁忧在笑声中被消解,一笑泯恩仇。

生活里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那是命运的无常,人们渐渐学会了知天乐命,本片便是传达了这样一种朴素的人生哲学。因为活着就是希望。有庆、凤霞去了,还有馒头,而馒头的日子只会比现在好,富贵一家三口说着,心里充满了希望。

活着,并且心存希望,相信未来——那是食指的名诗。这部作品便是这样带给人们希望。生活里的丑陋固然很多,人却不能因此就失去信心,自暴自弃。同一个世界,不同的眼睛看过去,映进心里的就不同,即使文革,也并不都是那么惨烈,很多人,也在那个时候收获了温暖的记忆。

记住温暖,充满感恩,好好活着——横竖都是活,何不这样呢。(南宁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