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部同人作品,我还挺接受《鸿门宴》。当然,导演一直持有的问题也都还是有。

说同人不是嘲讽李仁港,也谈不上为他开脱。同人这个概念推及开去,其实是很广泛的。只要不是力求一五一十的学术研究,即便正经写一个历史故事,任何人也总会有自己的历史观。强调什么,略过什么,在无人证明的地方补叙些什么,乃至于要不要推理一下当事人的行为动机,都是作者的选择。试问那些把前朝故事翻来覆去讲的创作者,哪个又不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家胸中之块垒。此人能在《三国之见龙卸甲》前面标明“原著”是“李仁港”(他确实写了这么一篇小说),足见对自己创作的那个世界的重视。《鸿门宴》里,不要说捅啊捅啊,没有吃饭啊这之类的细节,就连主要人物的命运也都是按照导演自己的意图修改过了。他只要有这么做的理由,他就有权力这样做。

然后这里就有一个尺度的问题了,出来混迟早要还。怎么说呢,你如果占了历史的便宜,那么自然也要负上一些责任。李仁港这么坚持我觉得是可贵的,当然被非议也是必须要承担的后果。还好没有比如吕雉的后人出来讨说法。

因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现在的电影市场上泡沫一再破裂,但“古装大片”这种类型依然算是种坚挺货。而把众所周知的历史传奇故事改编成电影,仅仅是基本观众群都能估出一个很大的数字。所以那些你一提就有认知度的关键词,更是兵家必争之地。故事当然重要,但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就差不多等同于上千万的宣传费。不然也不会常有各种题材撞车的事件发生了。前几年5个关云长、4个孙悟空、3个穆桂英、3条白蛇、3桌鸿门宴的新闻许多人应该还有印象。现在算来,鸿门宴的存活率倒挺高。民以食为天吧。

所以“一百个人有一百个哈姆莱特”这被念烂的句子,并不能成为免死金牌。很多故事在多年的流传中,形成的思维定势一定是会影响很多人。创作者不能要求观众抛弃心中的既定印象,完全跟着电影走。所以当观众粗略地一眼就断定“这货不是XXX”,不过只是多年来各种教育或媒体累积的一种效果,要顶风改变肯定不易。当然万事都有例外,只要你的东西足够强大,扭转势态倒也有可能。好比哈姆莱特这人物是莎士比亚纯手工制造,但原型阿姆莱瑟斯终究也算是丹麦史里的一段远古传奇。原型坚定果断,角色却犹豫痛苦。但在世界范围里,哈姆莱特永恒地活下来了。

这么比有点欺负人。但其实李仁港似乎一直是想说点什么的人,而不是“把故事说完就好”的搬运工。所以《见龙卸甲》里能完全不顾大众认知,把赵云救主的地点从长坂坡改成凤鸣山,就是为了能画上那个大大圆。当然这个逻辑是清楚的,倒也没太大问题。所以大家关注帽子和曹婴这个莫名其妙上战场的小女孩比其他都多。《鸿门宴》也是一样,所有的情势堆积,对棋局这个意象的反复凸显,让人物在行为上显得断片,都是想表达那个很简单的主题:算计。

围棋里有个基本术语叫“劫”,或者“打劫”,主要是指黑白双方彼此把对方的棋子围住的一种奇怪局面。如果形成劫,白下一子,可以吃掉一个黑子;轮到黑下,同样可以吃掉一个白子。双方要较劲,可以如此往复成循环。所以围棋规则禁止这样做。在《鸿门宴》故事里,其实也就是讲算计和提防算计这件事会造成的毁灭。这也是人性中无法逃避的一面,“酒杯释兵权”是一种做法,“胡惟庸和蓝玉案”也是一种,整风和反右更不用多说。可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除掉一批自己依赖的人,必定还要再依赖另一批人。看史上统治者就是这样在中央集权和诸侯分治的这个怪圈上晃荡。当然这个说远了,只是“人心就是江湖”的句子太笼统而已,人心可以装下许多。故事结尾刘邦最终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回着自己孤独的一生,似乎也谈不上后悔,很多事是必须做的。离间这种阴招,谁都知道简单粗暴,却生命力持久后患无穷。造型很明显地给他弄了个十分接近项羽的发型,也可能是某种暗示。嗯,黎明在努力,还是有些撑不住。

只是说,这部电影在表现这个过程的时候,主次不分和人物过于被动的痕迹太明显了。所以李仁港自己对一些道理和情绪的热情天真,有时能盖在故事上产生出化学作用,有时却又只能显得自说自话。真正的主角似乎是范增和张良,但前台的刘邦和项羽又占据了太多时间。真要计较的话,他们其实是谋士计策的反应者和执行者,真正面孔还是模糊的,这样的人谈感情谈情怀,都很虚。这就是为什么项羽和虞姬的“死别”,在张良对范增的“惜别”面前,是多么无精打采。

必须要走过场的,必须要撑场面的,导演要颠覆的,粉丝要关注的。堆在一处,略微看不出重心。有人说这个天下争霸太像黑帮争地盘,但小历史观不一直是我们教育中的主流么。

再扯一句头盔之类的争议,个人是觉得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要真觉得那很难看,自然想怎么说都可以。电影可以在自身假定性里立足后,事实上内部硬伤比外部硬伤还可怕。你在一个假如全是色盲的国家,堂而皇之拍了路口的红绿灯,这个就比较奇怪。涉及到切实存在的事物,考据当然有考据的理由,但重新设计也并不能说就多么大逆不道。香港导演乃至于中国导演在细节上的粗略跟某些地区比,有态度上的不同,也有制片实力的落差。很多人不是不知道这里那里有问题,而是制片算了一笔账后发现,在这个电影里花一百万做一个符合真实的道具,并不能就此带回三百万的票房。这个就看博弈吧,反正在大体的做法上,有人挑刺,主创态度总会越来越好起来。而李仁港这种确实有自己主动性的导演,就难了。

细想整部片子和港漫有很多相通之处,未必说那样就有什么正义性,二次元和三次元也有别,不过《天子传奇7》能让关羽的长髯扎三条小辫子,我也真不觉得电影有什么必须要更妥协的美学限制。当然,作为传播媒介电影是更大众的,所以必须面对更多方面的更多骂声。

那么,就挨骂好了。

只要,你相信你那个世界存在。

然后再找个好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