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着甑子丹,本来对《锦衣卫》挺有期待。今天得空提前看了,感觉平平,像一杯不温不火,乍暖还寒的温暾水,观之无不可,然未见起波澜。如果说甑子丹去年凭借在《叶问》里个性张扬的功夫拳脚让人感觉焕然一新的话,那么,这部《锦衣卫》似乎有意放弃了他最擅长的徒手拳脚搏击,而像是要回到香港曾经繁荣一时的剑侠片的视觉风格上去。

当然,百分之百的回归剑侠片太也不现实。比较中立的做法是对传统进行必要的改良。如何改呢?以前香港剑侠片大多传承中国古代侠义小说或者舞台戏曲的路数,往往把很多心思篇幅花在与人物形影相随的刀马兵刃上,并且对它们的描写极尽人格化之能事。如同丈八蛇矛枪之于张翼德,青龙偃月刀之于关云长一样。这是中国古代小说戏曲一个夺目的标志。人们几乎无法想象,离开了青龙刀和赤兔马,你愣要说眼前来的这位是关公,有谁会信?

看得出来,《锦衣卫》在兵器上是动了一番脑筋的,这也大体符合民间对于锦衣卫的一贯想象。野史传奇中的锦衣卫确实是以拥有独门暗器而臭名昭彰的。比如传说中的血滴子,就是几百年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一种绝杀暗器。不过它长什么样,谁也没见过。于是几百年来,民间有好事者便对它进行了种种百折不回的研究和探问。

前一段时间,央视十套《科技博览》曾有一期就是以这个血滴子为题的,好像是说民间某冷兵器专家,遍查古代兵书秘笈,再加上自己多年不懈钻研,终于揭开血滴子如何于百米之外枭人首级的秘诀。不过这是题外话,李仁港当然不可能去看《科技博览》,所以很可惜,片子里除了吴尊甩出去又能收回来的那把“转转刀”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一刃兵器堪比血滴子那样神秘。

甑子丹背上的那个刀匣子,充其量也就是007多功能间谍车的翻版,或者更像美容美发师用来装剪子推子梳子吹风的工具箱,鸡零狗碎盛得满满当当,排场是讲足了就是气势格局嫌小了一些。这一点也让《锦衣卫》的打戏多少有些流于花里胡哨,让人感觉冷兵器也能高科技,除却眼花缭乱之外,总觉不如《叶问》来得酣畅淋漓。两厢比较一下,尽管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剑侠片显得笨拙木讷,但其朴素稚拙的风格,其实也还是别有一番情趣和韵味的。

从人物环境的视觉造型上,感觉李仁港似乎在无意识中有种 “重金属崇拜”。他的前一部《见龙卸甲》也是如此。所以此次甑子丹的造型多少也有重复刘德华的赵子龙的影子:也是日本武士式的宽边头盔,高立领,大斗篷,一身灰暗而有金属质感的紧身重甲。环境造型上也复如兹,片子的基调充斥着一种青铜冷铁般沉郁苍凉的锈蚀感,与《新龙门客栈》、《和平饭店》、《东邪西毒》那种黄不啦唧沙尘暴一样的影调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对比。

其实我最感兴趣的还是甑子丹那一身青龙的纹身。按照身体政治的说法,纹身可被理解成一种被体制化了的身体。中国古代黑帮大多都是透过纹身来赋予个人以一种归属于特定组织的视觉标识。而锦衣卫正是这样一个被绝对体制化了的暴力团体。它里面丝毫容不得个性化的身份与意志,所有个体都被充分体制化为一个个独立运行的杀戮机器。

这也许正是影片叙事的尴尬之处。甑子丹全部复仇的动机都建立在所谓寻求个人尊严的基础之上,而锦衣卫的体制化只能对个人尊严和个性形成一种绝对的剥夺和压制。因此他要反抗,用一种以暴制暴的方式讨回属于自己的个性与尊严。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影片其实混淆了庙堂与江湖的权力关系。将甑子丹讨回个人尊严的动机与解救忠臣、忠君报国的庙堂价值重叠在了一起。

其实,所谓锦衣卫与朝廷君王,不过是集权体制的两个不同载体。本质上这二者都与人的个性觉醒或尊严意识水火不容。在这种体制背景中,想要讨回个性和尊严就只有背叛庙堂而投身江湖——一个被不断想象和虚构而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个性解放的乌托邦之中。

但是,很显然,江湖在《锦衣卫》的叙事中是缺席的,剧情中代表江湖生存的镖局、赵薇和吴尊,最后都被纳入了救国救民,保卫皇权的庙堂价值诉求当中。这就在影片叙事逻辑上形成了一种颇为尴尬的自相矛盾:那就是通过皈依一个更大的集权体制,反抗另一个更小集权体制来寻求所谓的个性和尊严。其结果必然是,不为锦衣卫的爪牙,而宁为朝廷和皇权的鹰犬。可是,在文化本质上,我实在看不出这二者究竟有何区别。

也许甑子丹所处的这种体制与个人的夹缝中的尴尬身份,使得青龙这个人物难以问鼎叶问式的个性魅力,反倒是有点被吴尊和脱脱两个配角夺去了风头。脱脱这个武功了得的女人能把西方的脱衣舞和东方“金蝉脱壳”的诗学意象运用的功夫打斗场面上,尽管有些雷人,也不失与众不同的创意。相比之下,更让人忍不住要笑场是吴尊,他那一头Hip-hop式的麻花辩让人轻而易举联想到《加勒比海盗》和Johnny Depp,而他那半遮半掩跃跃欲出的小肚腩,除了能让女粉丝惊声尖叫之外,实在是与剧情扯不上太多的干系。(南宁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