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不论何时,我们都需要英雄

看完《迷雾》,我沉思良久。

我始终认为好的作品都会引起人思考的,因为它处处都折射着现实,处处都包含着人性。《迷雾》中的怪物不过是个隐喻,国家机器一旦失去控制不一样会变成吞噬人民的怪兽“利维坦”吗?所以灾难其实离我们很近,如此一来问题就变得非常现实了:假如面对这样的浩劫,你会如何选择?

其实考虑这个问题很痛苦,不论把自己置于哪个角色之下,内心的拷问和真相的逼迫都会让我坐立不安。现实的角落往往让人目不忍视,“人性本善”的论调有时候看起来太过虚弱。你可以说这是我在和平时期知识分子式的胡乱臆想,但人类文明发展到现在其实就是一部血泪史,其间不为人知的代价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部异类作品。

首先,这是“史蒂芬·金 + 弗兰克·达拉邦特”组合的第三部作品,但不同于《肖申克的救赎》和《绿里奇迹》里高唱人性赞歌的基调,《迷雾》则露骨的把人性的阴暗面描慕的让人不敢直视。

再从表现个人英雄主义的恐怖灾难类型电影的范畴来说,《迷雾》更是反其道而行之,从头到尾弥漫的那种诡异气氛使得我们自然而然的相信和依赖男主角,却随着他一步步陷入绝望直至崩溃。没有《魔女嘉莉》和《寂静岭》复仇高潮的淋漓快感,虽然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和现代文明背道而驰,但至少满足了我们内心的本能欲望。也没有《闪灵》里恶人最终一死好人最终逃脱的典型结局。

《迷雾》,没有任何出口,也决计无法解脱。

我觉得导演并非在刻意的反主流,每一处出人意料虽然和大多数人的普遍认知相悖,但并无斧凿的痕迹。《迷雾》其实是在探讨一种可能性,因为这种可能性基于幽深的人性,所以才显得真假莫辩、才让作为人类本身的我们无法释怀。

故事发生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小镇,不平常的是离小镇不远处的岛上军方的神秘驻地。如影片开头笼罩其上的那团雾一样,潜伏着某种不可测的危机。

台风过后,David带着儿子来到超市采购,超市里挤满了同样前来采购的镇上居民。同样在这的还有他的邻居,一个黑人律师。可以看得出这位律师在镇上过得不太顺心,这从他颇具敌意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但David一系列善意的举动貌似让他们紧张的关系有所缓解,他甚至为David开车载他而道谢。

于是便有了儿子和David之间的这段对话:

“你和Norton先生现在是朋友了吗?”

“说朋友可能有点夸张”

“我想你们之间不再互相讨厌了。”

“应该是吧,这是个好开头啊。”

遗憾的是这只是David和我们善意的臆想罢了,这点好转的端倪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和谐。面对接下来的灾难,一切友好都显得那么脆弱。

平静被嘶喊划破,一个满面鲜血的老人从远处奔来。在他惊惶失措的恐怖描述中,警报声起,迷雾袭来,世界瞬间变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块。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未知的恐惧笼罩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雾中到底藏着什么东西?笃信上帝的一位夫人这时候带着耐人玩味的表情说了一句:是死神。

自此,人们孤立无援的境地基本确立。而按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规律,人们在面对灾难时的不同倒向也使得帮派的划分渐渐清晰起来,每个帮派的领导人已经悉数登场(为了便于理解我把他们分为三类,并尽量用最具有代表性的词语概括,仅供参考):

有神论派,无神论派和自然神论派。

有神论派显然是由那位夫人领导的。看得出她的世界里只有宗教,所以面对灾难她无处可逃,只能遁入《圣经》。为此她抛弃了人性,因此在大多数观众来看,虽然她言必称上帝,可她更像魔鬼。我相信起初她也难以克服心中的恐惧,但在面对那只虫子之后,她的眼神变了。《圣女贞德》里贞德面对自己内心的拷问最终悟出:你看到的并不是真理,你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而已。虽然这是一次偶然事件,但在她看来这是上帝的考验,冥冥之中已经注定。这位夫人最终从心理上确立了自己是上帝仆人的角色,她带领那些内心极度无助的人们一不小心闯入了最原始的心灵禁区。

无神论派的带头人是黑人律师。他有着领导众人的强烈欲求,这点从一开始他就不断的告诫在场的各位应该如何如何就可以看出。但职业习惯也可能助长了他过分理性的一面,所以当David和其他几个人遭到怪物袭击后他始终不相信这是真的。即使由店长亲自勘察现场后得出官方结论,这位律师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这个时候左右他的其实已经不单单是职业的理性思维,身为黑人遭到的歧视,初来乍到受到的羞辱,存在的不存在的,全都化为了淤积在心头的愤怒,让他变得刚愎自用。此刻证明自己的立场正确已经变得高于一切,其他他已经来不及考虑。

所谓自然神论派,意思是指他们并不否认超自然事物的存在,但他们也并不迷信上帝。在他们心中有着对未知事物的敬畏,同时他们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拯救自己,帮助别人。在这群人中,David是唯一能够担当起此派领袖的人选。他勇敢、正义、富有同情心,深谋远虑的同时对人性也有深刻的认识。因此,超市的小职员Ollie从头至尾都追随他也就不难理解,虽然相貌上有所差别,但他们其实是一类人。他们积极组织防御自救,在黑人律师一帮人出去前反复挽留,为了救伤员而冒险去取药,即便是伤亡惨重从而对自己的决策产生了怀疑,在大家的鼓励下他还是扛起了追寻最后希望的重担。

黑人律师一帮人最终因为自己的选择而丧失了性命。于是三派之间的博弈变成了两派对立,而且随着虫子的侵入和取药计划失策,越来越多的人倒戈向了魔鬼夫人一边。空气中开始弥漫她所形容的末世审判的味道,她的信徒也渐渐进入了某种偏执的信仰状态。

必须一提的是,在超市所有的人群中,有三个人是独立于各帮派的,他们是驻守在神秘小岛上的军人。在David他们的反复追问下,其中一个人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军方在小岛上实验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一个通向平行世界(即平行宇宙概念,与人类世界相平行的另一个世界)的大洞,于是伴随着大雾,那边的生物倾巢而出。悔恨愧疚,恐惧痛苦,此刻他们面临的窘迫可能要比所有人加起来的还要强烈,以至于其中两个人无法承受而上吊自尽。但是无论如何,灾难已经发生,结果无法挽回。

但是民愤在宗教狂热的渲染下,终于被放大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这是一部恐怖片,为了增加人们的恐惧,在梦魇中令人战栗的昆虫变大后来到了现实之中。所以人们看到了各种各样丑陋怪物,看到了各种各样悲惨的死法。

但是,我想说,这只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最表层的恐怖,真正的恐怖源于人性,也归于人性。

有神论派的一个信徒向魔鬼夫人报告了自己发现的关于军方的秘密,于是这位夫人最终无耻而无畏的点燃了连接人们愤怒的脆弱神经导火索。她最终还是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让人们在疯狂中踏入了人类在几千年来企图用文明不断包裹起来的原始心灵禁区。一旦打开,一切无法挽回。那一刻,人重新变成了动物,主宰他们的,没有理性,只是疯狂。

那位可怜的士兵,被迎面而来的人捅了两刀。然后在女巫的指引下,被疯狂拥蹙的群众,抬出了弱小生命所能受到庇护的最后地方。

那一刻,我想到了古代的某种仪式,用生命祭祀神灵,把同胞视为无物!当那位士兵哭泣着说出“求你了”之后,在他被巨大的怪物突然扯走留下那个控诉的血手印之后,“怪物,今晚将会远离我们…..”随着女巫预言式的话语,浮现在那个最虔诚的信徒脸上的,警示鬼魅般的笑容。这个笑容让我不寒而栗。

很多人认为这是作者和导演对政治和宗教的一段影射。确实,人类历史上相似的情形始终像个幽灵般潜伏在阴影中,不时的跳出来嘲弄人类的文明。

烧死被视为宗教异端分子布鲁诺的教徒们,被希特勒蛊惑后参与屠杀犹太人的德国人民,再近一点,在文革中疯狂的红卫兵们。失去理性的控制而为某种极端思维控制的人们,与其说变得盲目,不如说回到了那个嗜血的年代。政治和宗教不过是人类的文化外衣,它们的产生恐怕也是基于对人性恶的一面的最大程度的预测。所以我觉得,史蒂芬·金想引起人们深思的恐怕并非是政治和宗教,而是远比它们要幽深的人性。

经历了这场暴风骤雨之后,那个出人意料的结局显然让人无法接受了。导演究竟要做什么?最初走进迷雾的那个妇人却最终活了下来,她意味深长的眼神,是怜悯还是嘲讽?

迷雾散尽,却没有出口。

我想起了汶川大地震时《南方周末》的一篇报道。在发生地震后与外界失去联络的北川县,幸存的人们由各单位组织着聚到了一起,学校这边则按照班级为单元负责自救。其中一个班的负责人是体育委员,危急时刻他站了出来,尽一切力量把本班的各个方面处理好,包括找食物,建临时住所,安抚同学情绪,安排救援人手。但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资源越来越少,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络的情况下,他也开始变得异常焦躁。一天因为和另一位班干部因为食物分配问题发生分歧,两个人扭打了起来。看到这种情形,老师对准备上前阻止的同学说:“不要管,让他们两个打,他们现在需要这个。”两个人打到没有力气,爬起来后重新协商解决问题,最终达成了一致。

这是个小小的细节,但让我印象深刻。

近期还有一则消息,在北川抗震救灾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基层干部董玉飞,却在逃过最危险的时刻之后,在灾后重建中自杀身亡。

这两个事件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只是因为一场灾难,他们让我们知晓。

任何灾难都有可能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边发生,在这样的浩劫面前,人类渺小的可怜。求生的欲望会催生我们的勇气,恐惧的心境也会消磨我的希望。所以这样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英雄挺身而出,带领大家在有限的能力下向生存的希望靠近。他们有这样的素质,他们的心底会不断的涌出惊人的能量。但是,英雄不过是一个称号,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不会完美。所以孩子们需要打一架来发泄,所以董玉飞会因为无法承受而放弃生命,所以,David会在最后的一刻彻底崩溃、仰天长啸。

他们的内心到底承担了多少东西我们无法估量。最终的悲惨也让我们目不忍视。但是,这些并没有否定,在任何时刻,我们都需要英雄。

我时常会把自己置于这种灾难之中,我时常会问自己在那种情形下,我是否有能力站出来,做那个我们都需要的英雄。

我不敢说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带领众人面对未知的恐惧。

但是我会是小职员Ollie,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David,即使在离开店之后被怪物一口吞掉,也再所不惜。

文:米新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