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那个年代:

电影中,小弟因为偷偷供月饼会遭到父亲的斥责。那个年代,供月饼会就像供房一样,只不过期限是一年。每年中秋送月饼是很大的一件事,但穷人家买不起,只能供。那时候很穷,没钱买吃的,吃完芝麻包,就拍桌子,把桌子缝里的芝麻拍出来吃。

六十年代的香港,政府内外无有不贪之官,警察、消防、水电以至医务人员无不定期有组织的收受贿赂。警员会定时来街坊当中收取变相的“保护费”,商户为了继续做生意,只能定期“纳贡”。罗进一住院期间,就算是喝杯水、验下血,护士们也能光明正大的索取小费。

90年代的香港,风云变幻。一家人艰难度日,也算乐也融融。鞋匠罗一家四口,在街尾以做鞋为生。罗先生做得一手好鞋,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仅能养家糊口;罗太太为人辛辣直率,”;大儿子罗进一16岁,品学兼优,是全家人的希望,也是永利街的骄傲;小儿子罗进二8岁,在父母溺爱之下,天性顽劣,出了名的顽皮整蛊。忍受港英政府的压制,更要面对不时登陆的台风暴雨,老字号的永利街就处在这样一个风暴的旋涡中心。然而一场扫荡整个香港的飓风暴雨、和有一场潜伏已久的噩梦,让这个普通家庭的平安幸福在一夜之间陡生变故、支离破碎。

永利街正是这种大时代背景下的缩影。微缩的世界往往接近寓言化,在细颗粒胶片和光与影交织的催泪画面里,所有的剧情都变得很软很细,好像自己就电站在电影中的某个情节里。罗进一对弟弟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有效的。”

有,

是亲情。

大耳牛的鱼缸:

大耳牛偷鱼缸的时候戏剧性的展示了54321倒数的情节,偷东西的时候可以倒数,是人知的。可是当岁月偷走我们可知或不可知的东西时,那种我们无能无力的无措感会让人觉得那不是偷,而是抢。亦如罗进一的生命和和谐温馨的家庭。

大耳牛戴金鱼缸头盔的镜头在影片中展现了5次。透过金鱼缸我们看见的是暗色调的扭曲了的真实的世界——那个年代的香港应该呈现的样子。所以金鱼缸是一面镜子,孩童窥不到现实世界的严酷和香港那个年代的动荡,可是我们却能读懂那个年代底层人民的心酸和艰难。最突出的是在大耳牛第二次将金鱼缸扣在头上时所讲述的话:“人人都说要走,芳菲姐姐说要走,奶奶也说要走。我问奶奶要哪,她说她的日子快到了,要苦海那边看爷爷了”镜头中鱼缸后面的世界是黑白的,是那个残酷的逼仄的香港大时代。“香港乱,能走的都走了”芳菲的离开是为了求生,而奶奶口中的走却是死亡。极端的选择让没有选择只能留下在夹缝中残喘的底层劳动人分民被迫泥足在那个大时代里,因为暴风雨就要来了。

飓风是电影的割线,爸爸说最重要的是保住顶,那场飓风就像岁月那无情的爪牙,它抢走了窘困家庭的希冀还有哥哥即将逝的生命。奶奶说她当年从南海背着两个孩子到了香港,让两兄弟一个在街头理发一个在巷尾做鞋。南海是他们的根。两兄弟叫楼下的屋子为南海,楼上的阁楼叫北京。“北京”是属于他们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然而他们也确实到了北京,为了挽救生命而仓促的行程,在医院里,他们也第一次目睹了死亡。

如果你想跟亲人重逢,就要把最心爱的东西全部存起来,然后全仍在苦海里,把苦海填满,这样就可以和亲人重逢了。小弟最后一次戴金鱼缸头盔的镜头是他在海边想将他所有喜爱的东西扔进海里。他以为的苦海就是海。夜光杯,孙悟空都沉入大海,而米字旗和金鱼缸却没有沉没——因为它们不属于苦海。米字旗轻飘飘的浮在水面上,它属于香港历史的一部分,却不是香港的大时代,而金鱼缸呈现的总是那个严酷的社会。所以就算扔进了“苦海”里,它们也不属于苦海,因为它们不足够“美好”。至此,他所有偷了的东西都因为想与哥哥重逢而全部扔掉了。那么他也得到了,就像岁月从你身上偷走了某些东西,那它一定会给你留下点什么一样。

岁月偷走了爸爸的好脾气,从前的父亲是沉稳内敛,整天只知道做鞋的劳动人民。却因为哥哥的病和日益增长的生活压力让原本好脾气的爸爸变得焦躁和易怒。那是岁月偷走了的。岁月偷走了妈妈的巧嘴和讨价还价的“本领”,从前巧如弹簧的利嘴,却在英国警官收保护费时哑忍,在护士明目张胆的索要小费时变得沉默。不是不想争辩,而是在诸多打击和社会体制的大背景下,被岁月偷走了发言的声音。可是在无声的岁月中,他们还是得到了什么,父亲面对困境时重振的信心,母亲的那句:做人总要信。大耳牛逐渐懂事考取了哥哥的那间学校,虽然只有十六年生命的哥哥却在短暂的岁月里拥有过一段纯美的感情。岁月总会带给他们一些东西,正如那个“鞋”字的解释,一步难一步佳,它留下的是对生活的乐观和对亲情的诠释。

镜头:

《岁月神偷》的摄影和构图都是经过精心设计而成的。在影片前段家人和街坊一起在巷子里吃饭的场景就是很好的叙事和衔接。摄影机首先是一个摇镜头画面,逐渐推进呈现街坊叫进一帮忙翻译英文信的镜头,紧接着邻居端了汤给进一一家,很自然的衔接并且连贯到了邻居、父亲、母亲的三人画面,母亲离镜头稍近置于画面左边的位置,邻居站立对右边的父亲说话,画面自然呈现三角形的构图,前端的空白利用吃饭的桌子填满,三人距离镜头的交错远近呈现景深效果,这几帧的构图显然是精心设计的。间刻,母亲走到另一边与围在一起吃饭的一家人交谈,画面呈半环状分布,后景被巷子的灯火填满,母亲呈站立姿势,这样的构图让观众的注意力不被其他人物所分散,下一秒,电话响,画面中与母亲对话的大伯接电话,镜头拉向进一,里屋的大伯叫进一接电话,进一接电话引入人物芳菲。这一系列的动作如果没有导演的布置很难自然表现,不仅在技术上体现出高超的水平,更传达了一种乡里间的情谊。

还有一个构图设计是出现在进一到芳菲家时的画面,画面中进一从右侧向镜头走来,背后是一条幽长的道路,一辆车背对镜头驶过,越走越远(暗喻这次见面后进一和芳菲之间的人物关系),后景是高且笔直的围墙,这里的低角度镜头将围墙和地面垂直的森严感表达的很透彻,也暗示了进一到芳菲家会面临一种不太理想甚至是尴尬的结果。因为垂直线条在影片中一般表现力量、严肃和尊严。而当进一从芳菲家出来时的摇镜头慢慢拉向整个街区形成俯瞰的视点,也突出了人物渺小和无能无力的心理环境。

影片中有两处有描述英国警察的片段,通过一家人听到警察说有的捞和law,low时的表情得知这个英国警察并非善类。片中,警察对小弟说你爸没的捞,其实他的意思是没有的聊的意思,字幕却写的是“捞”,原以为是写错了,后来想想“捞”就是捞油水捞钱的意思,还有law.(法律)low(低)的意思都具有讽刺效果,从人物对话也能体现编剧的别有用心。加之拍摄警察一般都是侧脸,光的使用也并不是平光而是侧光,更加深人物的形象的刻画,这些细节都是这部电影的精彩之处。

有一个场景在电影专场中用的很巧妙,不是画面的构图也不是摄影机的摇动,而是人物对话的内容。进一给芳菲讲double rainbow时芳菲试图倒着背彩虹的七种颜色,却没有背出。而下一个转景中,英国警官对大耳牛说学好英文才厉害,并且告诉他英文棒就是能把26个英文字母倒背如流,大耳牛试着倒背却没能背出。同样是倒背,可是情景的设定和气氛完全不一样。以至于后来警察又来收“保护费”大耳牛在旁边倒背却没有人理会他,这一镜头的闪现也体现出大时代背景下的污浊和诟病。

在暴风雨来之前,罗进一在收音机前收听点播给准芳菲的那首《I wanna be free》,歌词里唱:“我渴望自由,像那天际飞翔的青鸟。“ 而外面却风雨大作,鲜明的对比让人不得不想到二人的关系,一个是富家千金,一个只是穷困但成绩优异的少年。有的时候,我们和官二代富二代差的不仅仅的钱的距离,还有视野。即便能弥补钱的差距,可内心还是会自卑,因为视野的不同,所以这样的两类人根本无法靠近。正因为这样,有两次进一能亲吻芳菲时都停住,最后一次是在将死之前,他勇敢的跨过心里那道坎的唯一的理由是因为他的生命即将走到了尽头。

生命,是岁月能偷走却唯一偿还不了的东西。

尾声: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有许多次都忍不住哽咽,看到在飓风中岌岌可危的房屋和一家人单薄的身影时的那种心酸,还有父亲卖掉婚戒为了给儿子换血的情形,很多桥段都让人无语凝噎。父亲最后带着血痕的手,那双撑起全家的双手就好比岁月的大手,它拿走了我们心爱的东西,沾上了血痕,可是它却留下了一棵长满花的树。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扔进苦海能和亲人重逢,大耳牛也确实与哥哥“重逢”了,他受着哥哥的影响努力让自己开出一片花。

有些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亦如大耳牛童年时熟记的26个字母的倒背,他妈妈说让大耳牛也教教她,我能感受到,那是反哺的温度。

在变幻的生命里,岁月,原是最大的小偷。可是它始终偷不走的是属于我们心中的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