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像有一股风潮,电影越来越不以叙事为主要任务了。无论是很商业《世界大战》,还是很艺术的《妖夜荒踪》;拿观众当白痴的《蜘蛛人》,或者拿观众当天才的《记忆碎片》;还有那部打死都看不懂的《热带病》居然也标榜泰国电影的新浪潮。难道新浪潮就是让观众看完了后悔白白浪费了两个小时的宝贵生命?

不过回头一想,好像电影从诞生的时候起就不是为叙事服务的。无论是卓别林的肢体语言还是格利菲斯的恢宏场景都跟故事关系不大。故事只是电影发展到现阶段无奈的产物?我们总有一天要脱离了叙事讲电影?算了,不想这些矫情的问题。作为普通影迷的我还是对故事情有独钟。所以,在一个春暖花开的下午,翻出一部三十年前的《魔女嘉丽》补一堂叙事课。

电影一开始就以一段意大利电影人传统的抒情特写长镜头开场,布赖恩·德·帕尔马的故事开始于嘉丽在学校浴室洗澡时来了第一次月经。她极度恐慌的冲出去向同学求救,而同学们不但不帮她,还以此为笑柄嘲笑她。帕尔马以最简练的镜头交待了一个相貌平平的害羞女生在学校里被其他女孩排挤的背景。也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铺垫——什么原因使嘉丽明显反应过激。女老师在教授了嘉丽一些卫生常识以后,开假条让她回家休息。永远记不清嘉丽名字的校长好像很不耐烦,而校长办公室那个突然被打翻的烟灰缸仿佛预示了嘉丽某种特殊的能力。

原来,嘉丽有一个迷恋宗教的母亲,她的父亲也显然无法容忍妻子对上帝的病态虔诚而离她们而去。母亲在社区内不遗余力的传教,招致了所有邻居的厌恶。这也为嘉丽在学校里备受歧视做出了注脚。回到家里,嘉丽因为月经的事受到母亲的宗教迫害(母亲认为所有的性特征都是罪恶的),被关在壁橱里的嘉丽苦苦哀求,直到傍晚,她试探的推了推壁橱的门——门是开的,这时她还不知道,母亲并没有开门。之后的时间里,嘉丽渐渐感受到自己身体里奇特的力量,她暗地查阅这方面的书籍,偷偷的研习、掌握了她的力量。

与此同时,学校里的女生们由于欺负嘉丽被校方惩罚周末留校,其中一位公认的校花因为不服惩罚而被剥夺了参加毕业舞会的权利,她怀恨在心,发誓要让嘉丽好看。而另一位同样欺负过嘉丽的女孩苏却开始同情嘉丽,并且决定补偿自己曾经的错误。苏的方式是放弃高中女生最重要的毕业舞会,并让自己人见人爱的男友邀请嘉丽。

自此开始,进入了也许是布赖恩·德·帕尔马电影中最温情脉脉的四十分钟。柔美是室外光线,明亮的色彩,春天的阳光打在人物身上似有似无的剪影,天才的西西·斯派克娇弱而羞赧的表情,帕尔马水般流淌的运镜,共同构成了这四十分钟踩在钢丝上的温情。

剧中,包括老师和嘉丽自己都怀疑苏的动机并不简单,但面对一个阳光健美而且彬彬有礼的帅小伙,嘉丽不顾一切的晕眩在自己的童话中。她用超能力强迫母亲同意她出席舞会,她战战兢兢的亲手缝制舞会礼服,她告诉母亲她要追求一些更美好的事情。

这时,一个真正的阴谋开始酝酿。怀恨在心的校花以帮男友口交为条件,得到了约翰·屈伏塔饰演的男友的支持。他们夜里偷偷潜入猪场,杀了一头猪并取了满桶的猪血;他们买通了负责装饰舞会会场的同学;他们派人混进负责收集舞会皇后和国王选票的队伍······

帕尔马用他沉稳的电影节奏营造着一个让人不忍预想的故事。幸福的西西·斯派克忐忑的等待她的王子,小心翼翼的穿上她生平第一件的礼服,在会场门口却迟迟不敢下车,即使得到了老师的鼓励也不敢进舞池跳舞。因为她知道,她配不上这样的礼遇,她配不上体贴的王子。但是,在她怀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之前,她决定相信一个人可以幸福,哪怕只有最后一支舞曲,哪怕是和别人的王子。嘉丽羞愧的牵着舞伴汤米的手,蹒跚的走向舞池的正中,帕尔马的镜头伴随着轻柔的慢板静静的旋转,整个世界只剩下嘉丽喃喃的低语飘荡在耳边。

“为什么?汤米。”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在这里?”

“这是毕业舞会。”

“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

“因为我邀请了你。”

“你为什么邀请我?”

“因为你喜欢我的诗……嘉丽,我们在这里。”

一圈一圈旋转的镜头代表了嘉丽的眩晕,而画面中一遍一遍切换到躲在舞台下校花的脸也让预先猜到结局的我感到一股焦虑的天旋地转。最后一支舞结束了,阴谋的策划者用事先准备好的选票换掉了真正的投票。嘉丽和汤米顺利当上了舞会女王和国王,童话被推向了最后的高潮。

布赖恩·德·帕尔马完美的秉承了西区柯克的经典悬疑理论(如果你拍四个人玩牌,突然有炸弹爆炸,你只是制造了一个呆板的事发现场。而你如果事先拍到了隐藏在桌下的炸弹,并在玩牌的过程中不断切换炸弹的特写,你就成功制造了一个悬念)。嘉丽幸福而不安的表情,和房梁上一桶摇摇欲坠的猪血,以及一只握着猪血桶绳子的手的特写不停的来回切换。

在舞台上,戴上了后冠的嘉丽开始有信心放下戒备拥抱这个世界。

这时,发现了阴谋的苏闯进会场想要帮助嘉丽,在她就要揭露出阴谋的前一步被女老师拦住了,一直怀疑苏用心不良的女老师毅然决然的将苏赶出了会场。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让一直神经紧张的我,注意力稍稍转移,然而,就在会场大门重重关闭的那一刹那,三个特写镜头的连切凌厉闪过。帕尔马,用仅仅一秒钟的冷血,撕碎了他亲手编织的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