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人轻物——对生命个体饱含深情的王全安

《纺织姑娘》是导演王全安2010年的影片,获得加拿大蒙特利尔电影节评审团大奖,上一部是多年前的柏林获奖影片《图雅的婚事》。

导演在《纺织姑娘》中讲述的并不是一个大病摧垮一个家庭这样一个医疗体系的不足,而是一名普通女性在巨大困难面前自己对理想的坚持。

从这两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都是女性作为视觉焦点,都诉说了女性在困境中自己的努力与坚持,体现了导演对于他们的理解和深深同情。这与国内其他“勇猛”导演(主要是贾樟柯)的宏大角度不同,我们看不到对于社会残酷环境的反映与揭露。导演王全安一头扎在社会人群中,对群众的贫苦生活给予仰视的角度,报以同情。这也是导演在向我们传达这样一个信息:实际对于我们每一个个体来说,面对强大的一个充满惯性慢慢向前翻滚的巨轮,我们根本没有时间看清巨轮的结构,我们也真的没有一点力量与之抗衡,甚至发出一声呐喊。但是面对这样一个环境,我们总要产生疑惑:为什么我们生活的这样难,导演没有讲述这个问题。

影片叙事整体上整洁工整,但戏剧化的情节,降低了影片的感染力。血癌的这个特定情节,本身就不具有普遍性,定位普通纺织女工的不普通遭遇,让故事从一开始就呈现了戏剧化,这与图雅的婚事是有很大相似的。

主线和中心都是女主人公,丈夫和情人的在全片中占比重很低,显示这两个人物在女主人公的生命线中的地位,情人是浪漫、理想、自由的一个代表,丈夫是现实、残酷的一个代表。

这种全部重心压在一个女性个体身上的安排,直接的结果就是给女主角很大的一个施展舞台及其同时带来的全部压力。观众更多的关注都在女主角身上,这让女主角的无助被放大,镜头变得“主观”,环境的根本影响被冲淡,影片笼统的提到了“失业”这个直接结果,却没有继续分析其他的社会原因,因为情节本身的不普遍,让其他情节看起来都不重要。两个男人的性格变得比较模糊,仍旧相互挂念的情人沉稳异常,没有什么让人惊喜的表示,让人看不出昔日的风采;不爱的丈夫压抑着内心无可宣泄的愤怒也少言寡语,最后却非常“不合理”的卖了房子为她进行无意义的治疗,虽然这显然比有感应的情人在时空另一边拉出充满幽怨感情的“纺织姑娘”要温暖的多,让看似没有轻重的两个男主人公有了一丝倾斜,但这显得是道德上的最重需要更多一些。

纺织姑娘们歌厅陪舞赚钱看上是对当时环境的一个揭露和讽刺,但是回避了陪舞的主体和当时其他整体环境的交代,不够代表当时时代的变迁,和洗澡一样,是为了触动观众感官的两次“现实主义描写”,是影片“漂亮”的又不会触动当权审查的两件泳衣。

导演对于时空的对比非常熟练,影片唯一明亮整洁有生命气息的场所竟然是宣布死亡信息的医生办公室。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是女主角在铁道工作者追逐下的小跑,节奏欢快,女主人公第一次自然流露出的微笑,导演把唯一非正常时间顺序情节剪辑在这里,给观众一个小意外,把影片沉重的基调在结尾挑破。

镜头语言方面很古典很美,影片绝大多数采用了手持摄影方式,强化纪实感觉,空镜头和长镜头的使用,让本片的文艺气息愈发浓厚,自然光的熟练使用(非常明显的就是结尾情人在厨房的灯光下拉手风琴),既增加了真实感,也显示了卢茨摄影的强大功力和追求,但这些手段都关于偏向对美学和艺术流派讲究,纺织厂除了追求视觉美感的几个广角镜头(车间震撼的纺织机几何构图,室外空旷的排演场),没有给人留下更多的印象,苏制、共和国时代的印记等没有进行更深入的挖掘,当然主要精力都是洗澡了。

部分地方细节处理有进有出,细致的地方:韩国留学生的拍照一场:第一次快门是尴尬回避的女主角,第二次快门是觉得过意不的弄了弄头发的女主角,但是,邮寄给女主角的是稍好的第二张,寄给情人的是残酷的第一张。这反映了路人甲的主观逻辑选择,两次快门下的女主角都没有笑,这是符合女主人公的实际心态的;不细致的地方:与情人吃涮羊肉的饭馆里,听不到邻桌的声音,这与影片的纪实风格不符。

影片沉重的风格贯穿始终,唯一的幽默在“北戴河一日游”这个情节。一个镜头:一群穿着羽绒服人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面无表情、一脸茫然,切一个反打:原来大家站在海边,然后导游举着旗子从镜头右上角进入,有很强的仪式感,仿佛一个牧羊人,来到她一群迷茫的羊群面前,然后说玩吧,这里是着名的草场(虽然这个季节什么也不长),半个小时后我带你们走,大家一哄而散。这与《图雅的婚事》中的相亲队伍的黑色幽默风格非常相似。

结尾的演职人员表中播放的俄语“纺织姑娘”非常好听,不应错过。

通过王全安这部影片,我们感受到了导演在讲述庞大社会机器下的弱小女性个体所体现出的人文关怀,叙事结构上的精练手法和个人特色,但同时也发现这种“人文关怀”在残酷的社会环境前的苍白与无力,于此,我们会再次想到鲁迅“发现医术并不能救人”的残酷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