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研硕士生因难找工作自缢身亡 曾被称学术帝

4月30日中午,中山大学靠近东门的一栋学生公寓的二楼,历史系研究生二年级硕士蔡洁挺寝室房门上的封条已被撕去,房门上方的玻璃窗半开着。

4月16日晚上9点多,这间号码为223的寝室门前,蔡洁挺的室友小庄外出跑步归来,“看到那始料未及的一幕”——蔡洁挺“用自缢的方式”“选择了离开”。

至今,没有一个目击现场的同学愿意详细描述那晚的“一幕”。只有小庄在事发第二天给学院写的一份1800余字的情况说明中,用寥寥300余字叙述他那晚经历的一切。

当晚9点22分,目睹现场后的小庄拨出了第一个电话。医务人员赶到后,看到蔡洁挺就表示不用再叫救护车了,因为已经没有抢救的希望。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同学们的回忆里,蔡洁挺是班上的“学术帝”,因成绩优异而被免试保送读研。他不是性格忧郁的人,但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完全变了,尤其是最后一周,他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常常苦笑、发呆。

留在寝室书桌上的遗书里,蔡洁挺吐露了做出这个决绝选择的最后心迹:“找不到工作,也无法按时毕业,无颜以对”。

但没有人意识到蔡洁挺的思维已经走入死胡同。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小庄的情况说明里第一句如此写道。

“完不成的”论文

蔡洁挺遗书的最后写着“痛苦啊”。见过他遗书的姑父印象深刻:这三个字用巨大的字体写了两遍。

遗书写在一张活页纸上,笔迹凌乱,一部分是横的、一部分是竖的。对于想不开的原因大致写了两点:无法按时毕业,找不到工作。

小庄注意到蔡洁挺陷入痛苦,是出事前一周左右的时间。蔡洁挺得知了自己将会由于毕业论文未能按时完成而延期毕业。随后,他变得“心事重重”,“走廊打电话的次数也变得频繁起来,有好几次独自唉声叹气”,以及“苦笑、发呆”。

据同学和蔡洁挺的姑父介绍,蔡洁挺的论文是关于孙中山故居翠亨村的地方文献。他也提过,这一论文资料难以收集,难度较大。面对难度大的论文,蔡洁挺曾去翠亨村的孙中山故居纪念馆实习,但仍没做好材料搜集工作,手头的所有材料就只有四本书,不足以完成论文。而且他去年也把大多时间花在了找工作上。

室友小庄回忆,直到出事前两三天,蔡洁挺都在起早贪黑地整理论文。有同学劝他应付了事,但蔡洁挺容不得给论文“注水”,他确定地说“完不成的”。

根据中山大学的规定,4月17日是硕士研究生提交毕业论文的最后期限,如果不能按时提交,必须提交延期毕业申请,延期毕业后,可以有半年到一年时间完成论文,取得毕业证。

在中大历史系,延期毕业曾发生过数次。但小庄注意到,蔡洁挺却为此陷入“深深的懊悔和自怨自艾中”。

4月9日,小蔡给身在日本的导师写了一封题为“无从开口的延期申请”的长信,他写道:“自知延期答辩将是此生永难弥补的缺憾”,此外“于求职方面亦不如意,自我鄙薄之下渐生自暴自弃之念,兼之家中亲人稍欠安康,自此学生日益陷入逃避与谎言的泥潭之中,难以自拔”。

他还在通过聊天软件与导师联系时,用“痛不欲生,惶惶终日”描述自己的境况。

蔡洁挺的导师曾劝他不要自责,但蔡洁挺在信中写道,“自己永远不停在找寻退路,即使退路有时无异于绝路。”

毕业焦虑症

在遗书中,除了无法按时毕业,找不到工作是蔡洁挺陷入绝望的另一个原因。

去年12月,同学李军(化名)在宿舍楼下碰到蔡洁挺,蔡怅然说,“目前论文还没写,工作也还在找。”

今年1月份,几位同学一起吃饭,吐槽求职各种遭遇,小蔡只是认真地听着,偶尔笑一笑,始终不怎么说话。“看得出他有心事,不方便说罢了。”一位同学说。

李军3月再见到蔡洁挺时,他脸上起了很多痘,“神色很压抑”。他告诉李军,之前应聘上一家海口的公司,但嫌远,没去,他想在珠三角找工作。但对于历史系毕业生,找工作压力不小。

也是今年毕业的蔡洁挺同系同学李岩(化名)介绍,历史系一直是中山大学的强势学科,但这个让学生们“倍感傲娇的专业”在面对市场时就不那么强势了。许多招聘文职的企业在招聘条件中写明了要中文、哲学系,却少有要历史系。

本科毕业时,奔波在各城市间找寻工作的李岩曾在火车上痛哭起来,“很强的挫败感。”他不知投了多少企业,回应寥寥无几。尽管特意选择发展落后的小城市的中学,可还是以失败告终。

据新华社昨日报道,蔡洁挺虽然是极端案例,但随着毕业季来临,毕业生对于未来的焦虑心态普遍存在。一所一线城市理工名校的硕士毕业生坦言:“越是好学校的学生,找工作的心理落差越大,会倾向于自责,觉得对不起所有人。”

甚至还有个别的受访毕业生称,面临未知世界的诸多不如意,失眠常常光顾,有时在挫败和孤立中确实处于崩溃边缘。

冷门专业对口工作“难得”

除了历史系的就业压力,蔡洁挺的专业相对冷门,也令他在找工作方面受到很大的限制。

蔡洁挺的专业是文物与博物馆专业,专业对口的工作基本集中在博物馆、纪念堂,但其中机会非常“难得”。

同样是中山大学文物与博物馆专业毕业的小林在校时曾在广东一家小博物馆实习过半年,但她对一个月两三千的收入和“半年就办一次展览”的工作十分不满。

广东省博物馆是小林等文物与博物馆专业学生羡慕的地方,工资高,各式展览也多,可招聘条件让小林等人望而生畏:“一般都要海归。”

去年从中山大学历史系毕业,进入广东佛山一家博物馆工作的张东介绍,省级博物馆对想从事文博专业的学生非常有吸引力,但“省级博物馆一般要博士以上学历。”而且博物馆、纪念堂编制难求。他所在的佛山的一家博物馆,虽没有省博物馆那么热门,当年招考因为有编制,也是许多学生挤破头。

蔡洁挺的姑父记得,蔡洁挺曾找了两家单位,都面试时因“形象不佳”被淘汰。蔡洁挺在日记里写着,这肯定是因为个头的原因,他身高只有157厘米。

蔡洁挺家里可以在潮汕老家为他安排工作,但他曾告诉同学,他不想回老家,也不满意家里安排的工作。

在出事前,蔡洁挺的一位同学了解,除了被他拒绝的那份海口的工作,蔡洁挺没有找到别的工作。

据中山大学历史系提供的资料,到今年4月底,文物与博物馆专业2014届毕业生11人,蔡洁挺去世,另有一人延期毕业,今年将要毕业的9名学生中,已有5人基本上落实了就业单位;其他4人正在积极求职。

被改变的人生轨迹

同学们至今不敢相信小蔡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猜不透其中缘由。

他们的记忆里,蔡洁挺温和、乐观,既不情绪激烈,也不思想复杂,室友小庄记得,小蔡话不是很多,也不太愿意完全讲出自己的心结,总是点到即止。“还行吧”是他的口头禅。

读书期间,蔡洁挺被同学评价为“淡泊名利”,他大一就成为了校学生会干事,可大二便退出了。评奖学金时,班级干部拿加分表给他,他看都不看一眼,“没必要。”

“他没功利心,凡事都看自己的爱好。他选课从来不看哪门课容易拿学分,而是选择喜欢的课,哪怕课程难、老师严格,他也不在乎。” 蔡洁挺一位同班同学说。

蔡洁挺给同学们印象很深的一点是,大一大二时在珠海校区时,他总是一个人去学校后山,他说喜欢在“湖光山色中徘徊,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读研选择导师也是如此,他的导师徐教授学术造诣很高,但极其严格,他的学生有延期毕业的,但蔡洁挺说自己愿意迎难而上。

这也让蔡洁挺成了本科班上的“学术帝”,他常泡在图书馆,并发表了论文。本科毕业时,尽管成绩足够优秀获得保研,他仍觉得做得不够好。大家写四年来最遗憾的事,有的人会写没谈恋爱、没有拿过奖学金,他写的是:“虚度光阴”。

他在出事前曾懊恼地说,自己曾有过大把的时间,但都在无聊的消遣中虚度时日,“真不知道自己这两年来都做了些什么!”

小庄回忆,得知延期毕业“板上钉钉”时,小蔡一度陷入自怨自艾之中,他频繁地到走廊打电话。

蔡洁挺认为延期毕业让找工作变得更不现实,这让他怀疑“人生轨迹莫非就因此而改变”。

室友小庄回忆,在他生命的最后那段日子,尽管被焦虑和绝望折磨,但蔡洁挺自始至终都未说过一句抱怨他人的话。他在日记和给导师的信里一直在深挖细刨自己的“过失”。

中央教科院研究员储朝晖就毕业生就业压力大问题接受新华社采访时称,“从前端预防来说,缓解结构性就业难的现状,还需要改变高校学科专业趋同的状况,找到大学教育与社会需求的完美契合点。”

昨天,中山大学历史系称,系里正在按计划准备召开学生就业工作座谈会,并对遇到困难的学生进行深入指导和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