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诗一般的故事,总是略带些忧伤;梦一般的经历,总是略有些迷惘。如诗如梦,如此凄凉。

对越南,没有太多印象,更谈不上认识。儿时记忆里的越南,充满对越自卫反击战背景下的敌对色彩。成年后有限的关注,有部分来自影片《情人》,带着浓浓的殖民色彩和颓废意味。2004年在中山大学进修,班上有个越南留学生小阮,我一直迟钝地以为他是中国人。某天上课,他对《诗经 野有蔓草》提出疑问,说“野有蔓草,零露漙兮”,不就是写一丛杂草吗,为什么你们中国古人觉得那是一个美丽的场景?我才弄清楚他不是我们中国人。他混迹在我们之间,无论气质外形、语言表达、生活习惯、乃至相处之道,都和我们浑然相融。其实越南作为我们的邻国,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如同澜沧江与湄公河一样,是同一条河,流经不同的地域,便具有不同的名称和特质。

所以,陈英雄导演的《青木瓜之味》,给我的感受,是一首中国抒情诗,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吟唱,凄清,迷离,忧伤。

故事发生在越南一个中产家庭,男主人清瘦苍白,每天只是弹琴、饮茶,沉默忧伤的样子,似乎完全游离于现实之外。他曾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几次偷走家中全部积蓄,出花天酒地,杳无音讯,不顾家人死活,钱花光了再回家。有一次出走中,他的幼女夭折了,自此他不再出走,变得沉默无语、了无生气。女主人高大白皙,略显苍老的容颜,留着些青春的美丽印迹,她善良慈爱,温柔隐忍,丈夫的败家和背叛,失幼女的痛苦,化作无声无息的悲哀,落在她有些花白的鬓发里,落在她默然无声的举手投足里,落在她沉静悲悯的眼神里。

男人的母亲早年丧夫,自此独自居住在阁楼上,礼佛念经,不肯下楼。

家里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已成年,极少归家,仅有的几次都是在宵禁之前回来,默默地和父亲合奏一曲.二儿子正值少年,行为语言有些冷酷,但对哭泣的母亲,却懂得同情和抚慰。小儿子尚是顽童,不理解生活的复杂艰辛,只是一味地淘气,捉弄家里的小女佣。

小女佣是影片的主人公,所有的故事,都通过她的视角,慢慢地讲述和展开。她清纯、可爱、乖巧、美丽,长相酷似主人家夭折的幼女,深得女主人疼爱。因为她,镜头里有了蛙鸣、蛐蛐儿叫,雨声滴答,植物的葱绿,菜肴的鲜嫩,青木瓜雪白的果肉、晶莹的瓜籽带来的美的震撼,她和暗恋老奶奶的老爷爷的对话,她对年轻男宾的朦胧恋情,她劳动时的轻快,使得无声而悲哀的家庭、沉闷而压抑的氛围之下,犹似有生命的活力在萌动。

男主人最终再次携款出走,待回家,已身染重病,气若游丝 。在他死的瞬间,女主人轰然倒下,此前,家中无米下锅、变卖家产之时,她不曾倒下,而行尸走肉、形同虚设的丈夫离世,却成为她生命里不能承受之重,这或许缘于寄托,或许缘于名分,或许缘于不甘,也或许,缘于爱。

十年后,老奶奶早已谢世,女主人成为又一个老奶奶,蛰居阁楼。二儿子和小儿子大约已成人、离家,大儿子继承家业,大儿媳则继承了婆婆持家的责任。大儿媳说,家中境况愈下,不能雇用女佣,提议介绍女佣丈夫的朋友家帮佣(这个朋友,就是小女佣曾经暗恋的男宾)。

长大后的小女佣,依旧纯真美丽活泼。新主人是她少女时代暗恋的男子。最后,新主人背弃了家境富贵的未婚妻,爱上了女佣这个自然之美的化身。

结局看似很圆满。但是导演用跳跃的镜头,暧昧的表达,诡异的构图,让这个结局变得扑朔迷离。女佣熟睡着,在梦里笑着,然后镜头切换,她身穿明黄色奥黛,坐在一尊佛像之下,大声地快乐地念着新主人教给她的诗文,隆起的肚皮,预示着一个完美的结局。

或许,这是一个过于悲哀的故事,只是导演不忍心那么残忍,所以给了一个完美的结局,然后偷偷把它打碎,来欺骗粗心的观众?

女主人的丈夫曾以弹琴饮茶度日,他不爱自己的女人,又或许他本不热爱人生,所以他颓废,荒唐,败家,最后匆匆地结束自己没有活力的生命。我们无从得知他的经历和创伤,我们看到的,已经是一颗千疮百孔、万念俱灰的心。女主人最终像自己的婆婆一样,走上了阁楼。她的婆婆早年丧夫后,即终身禁锢自己,其命运是不是也和她相似呢?继承家业的大儿子,寥寥几个镜头,已经可以看出也是一个弹琴饮茶、无关现实的颓废之人,家境的败落,居然是靠儿媳妇苦苦支撑。那么,这个儿媳妇,又怎知不会成为下一个走上阁楼的人呢?

再没有出现过的二儿子和小儿子,是否因为看透家庭的悲剧,所以断然离家,以期摆脱坟墓般的气息和宿命般的厄运呢?

女佣最后也离开了这个家,尽管女主人有过想娶她做儿媳(大概是小儿媳)的想法。她带着女主人的祝福(女主人把留给自己女儿的嫁衣、首饰全都给了女佣),最终嫁给了自己少女时代暗恋的男人。他们婚后,会一直幸福吗?女佣出身的她,会留住音乐家丈夫的心吗?甚或,新主人与女佣有了亲密关系后,他真的娶她了吗?

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越南西贡,但这跟越南,跟西贡,跟五十年代,又有什么必然联系呢?影片是一首诗,伤感迷离,可以向上追溯到“在水一方”的吟唱,也可以延伸到现代社会的每一个寒夜,只要你心中有悲伤,它可以是任何一个寒夜。悲伤的时光,无声地流淌。

诗歌的意象是美丽的,陈英雄的镜头也是美丽的。成年女佣由他的妻子饰演,镜头里女人细腻的肌肤,推近到毛孔和唇纹的特写,青木瓜的洁白、瓜籽的晶莹、拿着木瓜的女孩满身光华,还有什么,比这更美更充满爱欲和希望呢?

悲伤而无声的时光,因为这美而跌宕,而感人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