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海报

《归来》源自严歌苓的小说《陆犯焉识》。小说讲了这么一个故事:风流才子陆焉识并不想娶继母安排的姑娘冯婉喻,他出国留学,聪颖、自由,追求爱情和快乐,回国后却遭遇诸多政治变故,留美博士变成大西北的犯人“老几”。精神的匮乏、生活的严苛、整人的盛行,政治的绝望,让像狗一样生活的他开始不断反刍自己的前半生,反刍的结果是,一直无怨无悔等待的冯婉喻是真爱,是他完美的归宿。而当他终于回到家时,冯婉喻已经得了失忆症……整个故事看完,看到四个字——“整人”和“屈服”。春衫薄的少年被生活修理得失了棱角,终于服了软,回忆起最初被他人安排的情感,因为这女人对他不离不弃,觉得这是真的幸福。

电影《归来》摆脱了小说的框架和价值观,凌空一笔,前情不提,从陆焉识回家的时间点说起,单讲两个曾经相爱过的人“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小处入刀,一个猛子扎进年过半百的深情里,说一个归来的老犯人为了让老妻忆起自己,为她读信,为她弹琴,为她修补被摧毁的生活。但老妻却倔强地不肯认得他,原来老妻心中的陆焉识,永远定格在那个英俊倜傥的少年书生,她拒绝认同这个被生活磨损得走了形的老人。电影的结尾,陆焉识陪着冯婉喻去火车站接“陆焉识”,两人站在风雪中,等待那个还未被生活摧残的自己归来。

小说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在于两人情感的不平等。冯婉喻对陆焉识的爱是没有条件的,既然家人安排了婚姻便一生不变,无论陆如何风流,之后又如何折堕。而电影巧妙的地方在于,张艺谋修补了这个不平等。平等,是谈爱的前提。假设两个人相爱,一方对另一方无限宽容,无限忍让,这爱会显得不够自尊,不够自尊就无法真正对话交流,迟早枯萎。好的爱应该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一招招过下来,借对方看清自己,修补自己,成就彼此,才是携手并肩的神仙眷侣。电影里的陆焉识与冯婉喻,相见之时,冯已经失忆,一方面出于本能被陆吸引,但又出于传统要倔强地拒绝,陆却偏偏要苦苦唤回她的回忆,这极其戏剧化的人物关系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等。

电影略过陆焉识和冯婉喻的过去,为导演张艺谋省去了描写那段岁月的政治风险,在电影中留出了大量的留白,观众需要在对话的细节中,去拼凑两人的过往。这些留白,是电影最意味深长的部分。有一个段落,说陆焉识为了让冯婉喻相信自己就是她等的人,特意叫来政工干部,拿着盖了大红公章的文件证明自己已经被释放,政工干部问冯婉喻:“你相信组织吗?现在我代表组织通知你,陆焉识已经平反了。这就是陆焉识(大意)。”冯婉喻仍然满脸的不信任,好像在不断地问:“真的过去了?不整我们了?没有骗我?”“整人”这个词,倒是从原著中完整地保留下来了。想必张艺谋对这个词有着深深的感受力,这个已经56岁,经历了整个中国电影的起落,导过奥运会,不久前被人称作过葫芦娃他爹,又刚刚交完7位数罚款的老男人。或许,对于张艺谋,是再也等不到那个没被生活摧毁过的自己归来了吧。

电影上映前,有一则新闻说斯皮尔伯格看《归来》哭了足足一小时,或许是片方的营销手法。但我忍不住说一句,让人哭,并非好电影的标准。好的电影,导演无需渲染悲情,或许有泪意,但不应让观众被煽情带走,而是保留足够理智,看到故事背后的比落泪更大的悲悯情怀。(陈弋弋/文)